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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1号手，和右1号手，一向是最靠得住的。
除了日常生活，数钱，拳斗，打枪，抚摸女人……指节处留下了粗糙的茧子，被香烟染出了淡黄，有一次被约会的女人抱怨说，他从洗手间出来却不洗手……
他的手，不就是他的这一辈子吗。
今夜不知怎么回事，老板提了一个如此古怪的要求……具体原因他已经忘了，反正他不得不用这双手撑着地面，倒立起来了，一直到现在。
结果除了他的一辈子，这双手还要再支撑起他的全部体重。
不，不止是他的体重……还有好几个沉沉的东西。
是什么来着——
左2号手猛然刺进他脑海里的信号，是一声声尖锐嚎哭。
他此刻就像个畅通无阻的下水道，从手上流进脑子里的嚎哭，立刻就从自己嘴里响起来了。
噢，是了，还多了好几个肢体……比如左2号手。
「好讨厌，好痛，我不要了，我想坐下来，我想回家，让我走」
因为寄宿学校校规限制，左2号手和右2号手不敢明目张胆地做它们最喜欢的那一套美甲。
它们在甲缘上涂一圈奶白色，修成带一点尖度的圆弧——比许多女人手上爪子似的古怪美甲好看得多——但此刻，它们却好像已经忘了要保护自己的指甲。
右2号手张开五指，一巴掌重重拍在了面前空地上，震裂了几块地砖，碎石飞溅进了夜色。
手指深深抓进裂痕里，拔起来，又一下下扎下去，指甲早已开裂、崩碎了——好像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指间狼狈逃窜。
“府太蓝，”
那人影正匆匆喊道：“不要管我，快去救布莉安娜——噢，你已经去了。”
左右2号手仍在嚎哭，还一次次叫父母来接自己。
正在不断喊叫的，也不止有它们。
「去死，去死好了，我凭什么就要遭到这种倒霉事，全都针对我——」
左3号手一边怒叫，一边重重扫过空气，轰然一下打在他的胸口上，击碎了那儿的一扇窗户，玻璃在天幕下炸成一捧碎银。
他很想怒骂一声，叫它们小心点，又忽然被一个问题分了神。
为什么他的胸口上布满了窗户？
啊，人类就是这样的，人的身上本来就有窗户。
不还有一句话吗，眼睛是心灵的窗口；那胸上长了窗口，又有什么奇怪。
……想到这儿的时候，他张大了嘴。
他想喊些什么，但是左右3号手的愤怒，已经先一步占据了他的喉舌。
「半夜一点多被出差在外的老板一个电话叫醒赶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保姆发烧了他怕把狗传染了要我连夜把狗带走我是助理我不是奴隶结果我跟那条死狗一起被困在这里外面不行了出不去了为什么会这样子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倒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好恨」
这一番话，它已经反反复复念叨很多次了。
每一次，肢体刺进来的凌乱信号与念头，都会跟他的神智搅在一起，旋转闪烁，头晕脑胀。
只是现在，伴随着抱怨，左右3号手都开始了一次次疯狂挥舞击打，简直不分敌我——地面被击打得坑坑洼洼，战战发抖，连他都受了波及，觉得自己快要站不稳了。
或者说，即将倒立不稳了。
不行，必须马上爬起来，他心想，管老板说什么。
如果老板不高兴，他就一枪杀了卡特·摩根好了，在这样一个世界末日般的夜晚里，谁会追究——
咦？
他愣了一愣。
……为什么不能重新站起来？
为什么双脚好像扎根凝固在半空里了一样？
地面不断颤抖，世界摇摇晃晃；大地像是不断试图上升的海平面，要淹没他的理智，要将他投入海底深处。
只要把腿放下，站起来就可以逃跑了，他却办不到。
做保膘打手十几年，他第一次这样害怕。
为什么？
只要挪一挪自己的手，就能摔倒了；哪怕摔倒，也比永远固定在这一个倒立姿势上，要令人安心得多。
就在他努力想要抬起自己的右1号手时，右4号手蓦然被扯开了筋骨——皮肉像粘稠延展的冰淇淋，被人长长地拉扯出去，一个个骨节松开距离，与手掌彻底错位了。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他，以及他身上多出来的、各具人格的肢体，一起尖叫起来。
***
云顶帝国大厦将布莉安娜往两边拽，从某个角度来说，反倒给府太蓝制造了机会。
……拽东西嘛，谁不会了？
云顶帝国大厦可以拽人；他却可以拽动空间。
之前不敢，是怕连带着把“手”里的布莉安娜也一起拽变了形；可现在布莉安娜的身体，已经一左一右地拧向了两边，接下来岂不好办多了？
但府太蓝仍然不由浅浅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想缓解紧张。
“姐姐，”
他望着皮肤绽裂、一层层展开肌肉的布莉安娜，喃喃地说：“我要抓你上半身的空间了……你忍住痛啊。”
布莉安娜什么也没听见——她的整张脸上，都打开了一个巨大黑洞。
不知多少痛苦而混乱的熵，正从她口中倾斜汹涌进了这个世界。
府太蓝抓住了那一片由空间形成的、映着布莉安娜模样的“膜”，重重一拽。
空间顺从地流入他的指间，只微微一挣扎，就放弃了形状；远方的世界不知所措，只好也扭曲着伸出一点，补上空缺。
云顶帝国大厦再次吃痛时发出的尖叫，简直像一群嗡嗡黄蜂——落在居民脑海里，都能把府太蓝的视野遮蔽得昏黑无光。
他使劲闭了闭眼，一甩头。
“好，她身体重新对齐了！”
麦明河刚才就扑到了布莉安娜身旁，此刻急急叫了一句，把府太蓝唤回了神——这句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是一愣，大概是万没想到此生竟然还要说出口这么一句话。
她一点时间没有浪费，胆子也大，两步扑过去，手忙脚乱地上下一通摸索，登时扭头叫道：“不行！大厦还没松手！”
府太蓝早就感觉到了。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就算手随着空间一起被拽变了形，但云顶帝国大厦痛成这样，竟然也不松手。
与其说它是愤恨之下要掐死布莉安娜泄愤，倒不如说它已经神智混乱了，下意识死死攥住布莉安娜，仿佛将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府太蓝不敢继续拽动空间了。
布莉安娜的皮肤正在急剧涨红、身体上陷下去了一道道深深的巨型指印，身体在压力下逐渐缩紧收窄，像快被小孩捏挤得失去形状的橡皮泥——她连一声也叫不出来了。
怎么办？
“等等，”
麦明河拉不动大厦的手，从布莉安娜身边跳了起来，朝大厦仰头叫道：“我救你！你松手，我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