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夜色深处，泳池水面隐约波荡的暗光，像是朝她一次次打手势的一只手背，轻轻召唤着麦明河的脚步。
她也一步步地被叫了过去。
麦明河翻进来的地方，离泳池还有很远；除了花园树丛的轮廓，与偶然闪烁的水波碎光，她在一片昏暗夜幕中，几乎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或许是人本能地会被水吸引——或许是哺乳动物的天性——再说，泳池本来也是八楼的重点，是不是？
她会选择朝泳池边走去，那么说不定卡特·摩根也会把人叫到泳池边呢？
好不容易才爬过围墙的双腿，仍然因为跌落了高楼一次，虚软得使不上劲——麦明河双腿肌肉发颤，虚一步实一步地往前走；却忽然一脚踏上个又厚实又软韧的东西，登时失了平衡，一跤跌了下去。
她情急之下双手一撑，按在那个绊倒了她的东西上时，心底就有了明悟。
可是即使明白过来，她也没法不继续往下摔了——就这样，麦明河带着几分恐慌地砸进了一具尸体身上。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急退几步，迅速掏出手机，用光一照。
没错，确实是一具尸体。
死尸是一个陌生男人，看着三十多岁，体格健壮，一身保镖打扮，腰间还别着一只空枪套。
他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像是两块凝固的，放过夜的灰白鱼冻。
……这是哪个？
是卡特“注资”进帝国云顶大厦里的人，还是汽车里的？
麦明河咬着牙，费了好大力气，好不容易才将死尸给翻了个面——在刚看清后脑勺的一瞬间时，她就重新松了手，任尸体“咚”地一声重重砸回了户外的砖地上。
……正如府太蓝形容的一样，他在后脑上受了枪击。
所以，是注资到汽车里的那个人？
还是卡特·摩根杀人时，都只敢鬼鬼祟祟从背后开枪？
麦明河喘了几口气，手机光与目光一起从尸体上抬起来，在夜色中顿了几秒。
然后，她再次低下头，看了尸体一眼。
重新仰面朝天的尸体，也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
……这个，尸体的眼珠，刚才是转向自己的吗？
麦明河一时之间无法确定——但这确实是一具尸体，也确实动不了。
搬动死人的时候，会让他们的眼球也顺势转动起来吗？
麦明河不知道；八十六年的人生经验，也有够不着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将它翻过去——不管尸体能不能动吧，在她走远之后，尸体眼珠却一直黏在自己后背上的可能性，实在也令人不舒服。
放下手机，麦明河再次咬紧牙关，将这具至少有二百来斤、肌肉沉重的尸体给推了起来；鼻骨、圆睁的眼睛一起砸在了地面上，那道闷响叫人头皮都紧了一紧。
麦明河正要走，却被一片白影抓住了注意力。
手机光下，尸体外套下沿被卡在了腰带里，从腰间伸出了一角折叠起来的雪白纸片。
麦明河用两个指尖，轻轻把它捻了出来。
那是一张普通的A4纸，打印着短短几段文字，标题是《汽车注资协议》。
「……经双方友好协商，现一致同意为车牌号为BMC-3088的机动行驶车辆进行‘人命注资’，以下简称‘注资’……」
哪来的友好协商？
还有先杀人再协商的道理？
麦明河心里骂了一声，目光匆匆划过文件内容，扫到A4纸下方，果然发现了任何一张合同上都会有的签名——左边是卡特·摩根的花体字；右边却只有一个红红的大拇指印。
她忙拎起了尸体的手，在左手食指上发现了残余的红色印泥。
麦明河几把将《汽车注资协议》揉成一团；想了想，又展开它，将它细细撕成了许多碎片。
汽车已经被柴司毁掉了，所以撕掉了协议，好像也没有任何变化——她更不知道这份协议是否就算作废了。
麦明河扔掉碎纸片，高高抬起手机光。
当她看清楚不远处泳池的那一刻，她定在了原地。
……果然是八楼，她果然找对了地方。
但即使已经猜到了这儿就是卡特·摩根杀人的地方，麦明河依然没有为眼前这一幕做好心理准备。
她实在没料到，八楼泳池附近竟然原来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死人。
麦明河怀疑自己正一步步走在一个噩梦里。
不知什么原因，泳池里的灯没有亮起来；能为她映亮一具具尸体的，只有气力不足的手机光。
当手机光圈转到一具尸体身上、映亮了它的时候，就有不知多少具尸体退隐在光圈之外的黑暗里——不知它们在看哪儿，不知它们在干什么。
泳池正中央，漂浮着一具同样保镖打扮的男尸。
他后背上没有《注资协议》——大厦体内的人格，难道不是他吗？
麦明河忍着腹间冰凉的难受，慢慢从其他尸体身上看了过去。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看着不过十几岁，身上看不出伤痕。她侧着脸，看着麦明河，趴伏在泳池旁边，双臂深深地浸没在了水里。
……麦明河恍恍惚惚地，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云顶帝国大厦会有那么多手臂了。
与那年轻女孩保持同样姿势、将双臂浸在水中的，还有另外两具尸体——但不论哪一具身上，都没有《注资协议》。
这就奇怪了吧？
云顶帝国大厦肯定也是有《注资协议》的……可是在哪儿呢？
除了泡在水里的，泳池边还像堆垃圾一样，胡乱堆叠着好几具死状各异的尸体；看着倒不像是卡特杀死的了——因为人类办不到。
比如说，有一个棕发中年男人，死去后也圆圆地睁着一双眼睛。
若是从他张开的眼皮里往深处看，看见的却是一个开着灯的房间，房间里坐着一个棕发中年男人，正圆圆地睁着一双眼睛——
麦明河激灵一下，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使劲甩了甩头。
她不敢再看了——仅仅是刚才那一眼，她就差点踏进了那一个开着灯的房间；有一瞬间，棕发中年男人眼睛里的房间里的棕发中年男人，几乎就坐在她对面。
但是，他身上也没有被塞进一张注资协议。
麦明河壮着胆子，用一根树枝，把每具尸体身上都戳了一遍。
她戳出了一团烟雾，戳得一具尸体咯咯笑了一声，还惊出了一个小小影子，那影子一溜烟跑了，甚至没能让她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惊吓受了个够，要找的东西却遍寻不获。
麦明河的腰已经酸痛得好像在吱吱尖叫了；她直起身子，抬起手机光，怔怔出了一会儿神，猛地吸了一口气。
“我真傻，”她低低地骂了一声，“这不就在眼前吗？真是的，你没发现吗？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句？”
自从上了八楼，她就再没听见过快门声，也不知道公寓主人是否还在附近——可是连接花园的电梯始终安安静静，没有被人召唤过，或许说明它大概仍跟在自己身边。
“你看，”
麦明河用手机光，在泳池旁一道隔栏上晃了晃，说：“卡特够精的。注资的不止一个人，所以注资协议也没有塞进任何一个人身上……”
原本挂在泳池旁边的“注意事项”牌子上，被仔细地贴上了三张A4纸——在黑暗中乍一看上去，简直好像原本就该贴在这儿的告示，以至于麦明河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不对劲。
每张A4纸都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因为注资的人多，所以内容也多吗？
最后一张纸上，确实印着四个不同的红色指印。
只要把它们都揭下来撕毁，云顶帝国大厦就能恢复原样了吧？
布莉安娜他们也会被放开了吧？
麦明河小心地绕过尸体，一步步朝“注意事项”牌子走去；一边走，她还一边不住扫视泳池内外的一具具尸体——幸好，直到她将第一张A4纸撕下来，也没有尸体动一动。
所以当她耳边蓦然响起一连串紧急的快门声时，麦明河一时仍不明所以。
“怎么了？”
她第一时间就将手机光转到了泳池与尸体上；但它们仍然与刚才保持着同样姿势，没有半点异样。
快门声一下快过一下，“咔嚓”声不断作响，紧紧打在她的耳膜上——假如公寓主人能尖叫出声，麦明河相信它早已叫起来了。
“怎么了？”她也慌了，“你到底看见什——”
这句话没说完，手机光已经转向了身后。
花园被映得雾蒙蒙地亮了起来。
连接着花园的电梯不见了。
麦明河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知道闯进五楼公寓客厅的是什么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