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司当然没有动。
如果每来一个阿猫阿狗叫几声,他就得挪位置,那他现在应该身处西海岸了。
他站在原地,笑了笑。
“怎么不走地下一层停车场?开车出去,我肯定拦不住。”
那保镖侧着身子、端着枪,一步步慢慢走出大门口,在汽车后停下了——云顶帝国大厦设计得气魄开阔,门口除了那一辆报废汽车,几乎也找不到其他掩体了。
保镖身后,一个人影拉长了脖子,窥探着门外夜色。
他的脚步谨慎而恐惧,好像不是要出门,而是即将缓缓滑进一片漂浮着水雷的河里。
柴司以前与卡特·摩根打过几次交道,对他的印象,就像是一个派对上高谈阔论的泛泛之交——不管是派对还是猎人圈子,总有这样一个人,甚至可以说,必须得有这样一个人;但转过身,也就忘了。
今夜他竟然被卡特·摩根坑了一个狠的,大概是双方都未曾料到的事。
“因为人没有深入地下的肢体,是吗?”
当柴司想要表现出好整以暇时,他的外在就绝对不会流露出一丝焦躁或疑惑——哪怕他现在心底只有焦躁和疑惑。
其他人都哪里去了?
“进了地下一层,会发生什么事?”柴司慢条斯理地说,“不,或许我应该问……人还能进入地下停车场吗?”
自己走了几分钟,回来就只剩一个被拍得声音都发不出的布莉安娜了。麦明河不见了,这肯定不是好消息;金雪梨一个人在马路对面,或许倒成了最安全的那一个——
还有,大楼阴影中的那个人是谁?
“你想知道,大可以自己下去试试。”
那个保镖的语气倒是挺硬。“你现在让开,绕到大楼另一侧去,让我们走。黒摩尔市都成这样了,不必非要闹个你死我活。”
“都成这样了,还要护着老板吗?”柴司问道。
保镖的脸色,就像一块刚风干的水泥;若他有过任何流动的犹豫,此刻也不会再被外界改变形状了。
“那跟你没关系,你让路。”
“我让开之后,你们怎么走?”柴司状似关心地问道,“你们要在这样一个夜里,一步步走在路上,靠双脚拉开与我的距离吗?”
他是在拖延时间,想等到其他人回来——真没想到,他也有需要拖延时间的时候——但柴司有一个本事,可以把任何话说得都像是一个威胁。
保镖声音果然凝重了几分:“你如果跟上我们,你会后悔的。我们这边不缺伪像和武器……也不像你,你受了不少伤吧?”
“是啊,拜卡特所赐,”柴司耸耸肩膀。
大楼阴影中的那个人,始终一动不动;离得不远,却就是看不清楚那是谁。
身形、轮廓、衣着……能给人提供一点判断根据的东西,都在那个阴影上失了效,叫人遍寻无果。
如果那是卡特埋下的接应,为什么刚才不对自己动手呢?
柴司刚才没发现那个人,从他身旁大步跑过,完全没有戒备;那人即使不能一击杀死柴司,叫他重伤倒地也足够了。
这么说来……
“仔细一想,”
柴司歪过头,冲大门口的二人一笑,越过保镖,对卡特说:“卡特,跟你有仇的人也不是我,拼着我的命把你留在这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是、是的……咱们以前有过合作呢,”卡特从保镖身后小心地答道。
“但你把我害得不轻……我总是要面子的。”
卡特来了几分精神——柴司的话,他听懂了,而且是他擅长说和听的那一套。
“是我仓促了,一心只想防御自保,竟没顾得上朋友。”
卡特·摩根从保镖身后探出头,仍旧谨慎,笑着说:“你知道我的,我从不吝啬于为自己的错做出补偿……”
“KEY,”柴司也笑了,递上一个单词。
卡特·摩根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慢慢吸了口气。
“……剩下的几件,在你们手上?”
即使摩根家派是卡特从他爹手里接过来的,他毕竟也不是一个傻子。“还差几件?总不能只差我这一个KEY了吧?”
柴司又耸了耸肩,枪在指尖上漫不经心似的,悠悠转了一圈,
明暗暧昧的影子里,卡特眉头紧皱,满面犹疑之色;他忽然微微一转头,看了一眼保镖。
……噢,确实是得看看保镖的意思。
在武力上,柴司一向从来没有过要求人的时候,因此一时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卡特与保镖之间的权力关系早就变化了。
即使表面上看,雇佣与上下级的关系仍在,他也不再是那个只管下命令、等着别人去完成的老板了。
如今他被困在敌意与危险中,必须得事事与手下商量着办。
“那是什么?”保镖头也不回地问道。“重要吗?”
卡特想了想,没有回答,反而朝柴司抬起头。
看来更像是一个互相依靠,谁也不敢离开谁的关系——也对,卡特手上还有伪像呢。
他直接对柴司说:“你放心,我知道一件事何时可为,何时不可为。KEY对我来说,没有助益,反倒是个拖累,毕竟能与它打配合的东西,好像都在你们手上。”
柴司没出声。
“我把KEY给你,没有问题。但是我要怎么保证,东西给了你,府太蓝不会追下来继续杀我?他现在到底是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柴司微微一点头——原来麦明河在楼上。
怎么上去的?云顶帝国大厦怎么能允许别人进入自己身体的?
问题很多,但是都可以缓一缓再说。
“如果他是居民,怎么……怎么还对我念念不忘?”卡特的问题倒是都问出来了。“你能让他放弃吗?”
“我不能保证,他这辈子都不去杀你。”
柴司说着,枪身在手掌上轻轻打了几下,仿佛是在数着一段除了自己谁都听不见的节拍。“但是给你留出一段时间,让你先逃走,不是问题。”
“不用跟他商量吧?”
保镖冷不丁地转身看了一眼卡特,又立即将目光与枪口一起钉在柴司身上。“趁其他人回来之前,我们把他放倒,一走了之,他能把我们怎样?就是以前名气再大,他也是个人,早就到强弩之末了。”
……他这个话也不能算错,柴司心想。
“他接触这个圈子时间不长,不知道柴司·门罗的手段。”
卡特笑了一声,并不劝阻呵斥保镖,只打圆场似的说:“不过……正如他所说,我们可以先走一步,那以后的事,就劳门罗先生去找府太蓝商量商量了。”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看来你忌惮府太蓝,远多于忌惮我?”柴司态度很亲切,用手枪枪口在自己身上一比,划了一圈。“只因为我受了伤?”
“这个——”
卡特的话音才刚开了个头,柴司的枪口已经近乎轻盈愉悦般地一转——那只是毫无意图的、仿佛小孩拨动玩具似的随意一转。
在过去几分钟里,他的枪一直就像个活物,像个玩具,像个乐符一样,在他手上游走动跃。
直到枪火蓦然擦亮了黑夜。
保镖一声吃痛惨叫,也无法淹没他手中枪被击飞出去,“当”一下不知撞上什么的金属响声——他抱着手、蜷腰躲回汽车后方,痛声怒骂起来。
“卸掉了几根手指?”柴司仍旧亲切地问道。
谁也没想到那一把被柴司晃来摇去、几乎当成笔一样在转的枪,在连瞄准动作都没有的时候,会突然开火——更没有人能想到,柴司这一枪不仅打中了,打中的还是黑夜里那么小的目标。
“给我枪,”
保镖蹲在车后,正对躲在他身后的卡特怒喝道:“不,你打他——你开枪!用伪像,快点!”
在他这一句话喊完的时候,柴司早已一手撑着车尾箱,“咚”一声,一跃跳上了车顶;他居高临下,用枪口对准了两个人。
他知道卡特有伪像;但那没关系。
“现在还觉得,不必我点头,你们也能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