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统治游戏’已经结束了。”
那个男人说。
金雪梨试图睁开双眼,直到眼眶发痛,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睁着眼睛。
奇怪的是,明明视物一片漆黑,却不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失去了视力——就好像有人拱着手罩在你眼睛上,你知道自己视力还在,你只是看见了一种温热的黑暗。
回想起来,似乎是在她从收音机上抬起目光,即将落在那陌生男人脸上那一刻,眼前霎时黑下去的。
“你……你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仅仅这一句话,就艰难得好像耗掉了胸间、四周大半稀薄的空气。他不是一个人吗?人怎么能把空气挤得无处容身?
“我、我没有收到……收到通知。”
金雪梨想到自己的手机,就在裤兜里。但能伸向它的,只有念头,手却一动也动不了。“谁赢了?”
那男人停顿了一个节拍;时间如同浸透水的沉重衣服。
“……是你。”
什么?
金雪梨半张着嘴,一时之间,几乎怀疑自己陷入了一个梦里。
从下车时看见府汉开始,今夜一切,都仿佛一块碎片拼着另一块碎片,看似完整,却连不起一个能叫人理解的逻辑。
“也可以不是你,如果你不愿意。”那男人慢慢地说,“但是‘巢穴统治游戏’结束了。”
她一点也听不明白。
“什、什么意思?”
或许是渐渐习惯了那男人的压迫感,金雪梨一点点重新捡回了自己的嘴:“既然连胜利者都、都不确定是谁,怎么能说游戏结束了?”
“你问的,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那个陌生嗓音答道。
“那什么问题有意义?”金雪梨马上跟上了一句。
那男人近乎启发一样,十分有耐心似的问道:“你说呢?”
金雪梨咬住了嘴唇。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不由自主,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当金雪梨回头时,她依然只能看见黑暗,看不见那个方向上的柴司等人。
……假设游戏真已结束了,那么再去问它“凭什么结束”,当然没有意义。
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已浮进了她心里。
正是那个问题,才促使金雪梨回头看了一眼;因为问出它时,就意味着同盟在她心中真正结束了——不管之前有多么松散。
那男人似乎微笑起来了。莫非他能从自己这一回头上,看出她的心思?
“想到了?”
“嗯……”金雪梨轻声问道:“什么情况下,我才是胜利者?”
“很简单。”
那陌生男人反应平静,就像打开水龙头就有水流出来一样,这场对话正以同样一种天经地义的姿态进行。“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行了。”
“什……什么事?”
“将巢穴和人间分隔,使一切恢复如常。”
金雪梨万没料到这个答案——她原本已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面前男人要提出多么疯狂的要求来。
毕竟,如果奖励是成为“巢穴统治游戏”胜利者,那代价又得是什么?
“就这样?那、那完全没问题啊?”
金雪梨顿了顿,一时无数问题,都在喉咙里塞车了。“但是——为什么找我?为什么偏偏让我当胜利者?只是这个要求的话,我相信任何人都愿意答应你。而、而且,你说我能胜出,我就能吗?统治游戏也、也不是你家开的。”
那男人毫无反应。
“再说,我只有一件收音机,还被你拿走了。”金雪梨指了指前方,大概是那男人站着的位置。“我拿什么赢呢?”
“你答应得太快了。”那男人低声说。
“任谁来也不会犹豫吧?”金雪梨反问道,“看看黒摩尔市今晚这个样子,随便抓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愿意恢复成以前的样子。这有什么难度?”
“游戏选手之外的人并没有意义。”那男人说,“选手之中,唯有你希望世界恢复原状,才最具合理性。”
金雪梨刚要反驳,却又停下了。
“况且,答应让世界恢复原状、保持原状,并不像你想的一样简单。”
那男人顿了顿——在一片漆黑中,金雪梨却生出一个感觉,他似乎慢慢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那种慢,几乎是带着……带着情绪的。
“你必须保证我,从这一刻开始,不管发生什么变故,不管你目睹了什么,不管你心境如何改变……你作为巢穴之主,都严守承诺,让世界始终以一直以来的形态,继续运转下去。”
他又强调了一遍:“巢穴既不入侵人间,巢穴也不能被关闭。”
不能被关闭——谁会想要关闭巢穴?
“巢穴不能被改变管束起来,但也不能被弃之不管。巢穴要一直照它自己的模样存在,不论人间如何变化。”
金雪梨感觉到,他这几个举例,似乎都暗指了一个人对巢穴的看法;只是她现在对不上号,也没有心情。
“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金雪梨低声说,“我答应你。这对我来说,确实是最合理的最优解。”
她在这世上最渴望的东西,在今夜彻底变成了毫无分量的笑话。
她所知的唯一一个,能换来自由、尊严、安全与时间的东西,不复存在之后,那么最适合代替它的,自然只有巢穴统治权——假如获得巢穴统治权的副作用,是连金钱与秩序也一起回来了,那不是更好吗?
所以,要说最希望世界恢复原状的人,那除了金雪梨,还能有谁?
“很好。你最好记住自己的承诺。”
那男人一点都不惊讶——好像这番对话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方事先写好的剧本。
“但我怎么才能……?就算你说,统治游戏已经结束了——”
“在我选出胜利者的这一瞬间,它不就等同于结束了吗?”
那男人反问了一句,继续说道:“你不需要做什么特殊行动。只要继续顺其自然地走下去,你就会在某一时刻惊觉,你已经具备了胜出的所有条件。”
……他在说什么鬼话?
金雪梨感觉到有人拉过自己的手,塞进来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是收音机。
“你反悔的时候,”
那男人的声音不知何时,已贴上了她耳边。“我不管那时候你已经做了多少年的巢穴之主……你以为你已经成功更改过的那一段历史,都会大白于天光之下。这个诅咒,即使巢穴之主,也依然不能免疫。”
什么?
金雪梨一惊时,隐约听见身后似乎响起了遥远的杂音。
“……好了,他们来找你了。”那男人低低地说,“去吧,让他们帮助你,成为最终的巢穴统治游戏胜出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