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太蓝第一次反击,叫人心肺间都生起了一片寒凉惊意。
柴司知道自己面前是一个居民,不久前也见过府太蓝的攻击。
但是唯有当他真正直面府太蓝时,他才体会到了居民的可怕:就像是世界突然开裂、露出一道扭曲噩梦——噩梦里,常识与力量都只能陷入泥泞,无计可施。
柴司顾不得狼狈,就地一滚,扑向了地铁站一个柱子后;探头一看,自己刚刚身处的那一块地面,已经拱起来了。
地面变成了一个帐篷,地砖尖尖地扎进空气里。
连同地面上的空间,也顺从了这一种扭曲:空气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姿态后撤了,从天花板与地板之间,拽出了丝丝拉拉的一片黑渊。
……假如自己没有及时躲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正如他是人类时一样,居民府太蓝只要有机会,就会对柴司下死手。
“明明是一具肉体凡胎,竟然连这个都能躲过去,”
府太蓝一步步走进地铁站月台,声音轻柔和缓,几乎像是怕惊醒了仍然在睡的麦明河。
“……上天也是好不公平呢。”
是啊,上天确实很不公平。
否则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巢穴,不会有居民,不会有柴司·门罗眼下已走过的、这一版本的人生。
“你这招再来十次,照样碰不着我。”柴司站起身,低声说道。
“我就是不喜——”
眼前空间忽然微微一扭腰——明明嘴巴上还在说话,府太蓝就已动手了。
“欢——”
柴司左肩处,好像即将陷入一片低洼里了;这感觉实在古怪,仿佛世界深深吸了口气,空间、颜色、质量,都要一起流进去了——包括柴司自己。
但是,府太蓝察觉了吗?
相比上一次来说,这次的空间扭曲,不仅出现时和缓了,“引力”也减轻了;以至于当柴司察觉时,虽然晚了一点,但依然向后急退几步,勉强挣脱了。
“……你这种蟑螂一样的地方。”
府太蓝把话说完了,顿了一顿,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
柴司看了一眼旁边椅子上,呆呆看着他、不知所措的金雪梨。
“把她耳朵捂上,”他嘱咐了一句。
话音没等落下,他已蓦然从怀中抽起手枪,向府太蓝连开了三枪——枪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被增强扩大了几倍,震得人头骨好像都在一起嗡嗡回荡。
第一枪第二枪,都没能伤着府太蓝。
不是柴司准头不够,是子弹碰着他时,就突然改了心意,柔软了身段,“波”地一下从他身上弹起来、跌下去了,好像柴司打出的是两颗橡皮糖。
但是第三颗子弹,却不轻不重地推了府太蓝一把,叫他一个踉跄,脸上浮起了惊讶。
“你这人怎么这样呢?”
枪声散去时,金雪梨也反应过来了——她双手按在麦明河耳朵上,自己好像被震出了耳鸣,声音尤其响亮:“我就两只手,要我捂她耳朵,那我怎么办?你就不顾我死活啦?你以前有这么尊老爱幼吗?”
柴司假装没有听见——他是怕突如其来的枪声,把麦明河惊出心脏病,但他现在正紧盯着府太蓝,不是解释的时候。
麦明河此刻也被惊醒了,一看见面前的对峙,老太太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好奇怪,”
府太蓝摸了摸自己被子弹击中的肩膀,满脸不解:“怎么打到我的?你干了什么?”
柴司没有说话。
“这个地方有古怪?”府太蓝皱起眉毛,“我一进来,就觉得不喜欢,总有一种渐渐要犯困似的感觉……怎么回事?”
对于由天量“熵”组成的居民来说,熵减之地造成的影响,大概更清楚……也更迅速。
柴司原本只是猜测——既然伪像与居民的来源都是“熵”,那么熵减之地对它们的影响应该也是一样的:威力减轻,寿命延长。
果然,才交手三两次,府太蓝已经逐渐露出了后继无力的模样。
“……在我们正常人来说,这个感觉叫安宁平稳。”
虽然对于柴司来说,所谓“安宁平稳”,也是一道陌生的远岸。
他抬步走向府太蓝;后者抬起眼睛,脸上终于闪过去一丝戒备。
“我怀疑这个地铁站,是一个熵减之地,与混乱、怪异……以及你们居民代表的一切,都是相反的。”
随着他越走越近,府太蓝下意识地动了一动手腕——他很显然是想再度抓起空间、将它拽得变形;但这一次,他的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柴司身边空间,好像一个疲惫的打工人,被老板催动着,也只勉为其难扭了一扭——柴司只需绕开两步,就毫发无伤地走了过去。
“熵减之地?哪里有这种地方?”
府太蓝刚想笑,却又停下了。“你是不是没上过学?熵永远在增加——怎么造成的熵减?”
“我不打算假装我知道原理……这毕竟只是我的猜测。”
说话间,柴司已走到了府太蓝面前,看着十七岁少年模样的居民,说:“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对”字出口时,他的拳头已冲破急风,深深陷进了府太蓝的肚腹里。
假如府太蓝只是想试试自己是否能吃下这一击,才没有及时躲过去的话,那他犯了一个大错——少年居民的身体就像一张快要被从中折断的纸板,趔趄着跌向后方,脸色一下白了。
柴司不等他反应过来,紧紧抢上一步,一只大手张开、一把抓住了他的半边脑袋,将府太蓝整个人抡向地铁站的柱子上,撞出了叫人骨肉生疼的一声闷响。
居民到底还是居民,哪怕遭遇了熵减,脑袋狠狠撞上水泥之后,依然连一个裂口都没有,只泛起了一片红——力量也同样不容小觑。
府太蓝一掌扫向柴司时,他竟不敢硬接,一矮腰退出两步。
“没关系,我在这儿不受影响,”
柴司喘息着一笑,“但你在这里越久,你就会越接近于一个人类……或者说,一个失去效用的伪像。我们大可以慢慢来。”
“你想要把我怎么样?”府太蓝面色平平地问道。
“我不想把你怎么样,毕竟你今夜救过我。”
话是这么说,但柴司说话间,却朝他举起了枪,自己也不觉有几分讽刺。“我只是要拖住你一阵子罢了。”
府太蓝想了想。“……为了卡特?”
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居民,谁都不能说府太蓝的脑子不够好。
柴司一点头:“对。”
“他用什么说动你的?”
“天西。”
府太蓝似乎怔了一怔;他看着柴司,仿佛后者是一种不该存活到今日的白垩纪生物。“什么?谁?”
“我的部下,”柴司怀着几分莫名的、不知对谁的歉意,说:“他遇见了危险,我给他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只有卡特知道他的下落。”
“你的部下?”
府太蓝重复了一遍,仍旧不可思议:“凯家的猎人?”
“……对,”柴司说。
天西、韩六月与其他猎人,对他而言,一直是“自己的部下”;鲜少是“凯家的猎人”。
“你知道卡特对府汉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卡特对我做了什么吗?”
府太蓝似乎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有趣,叫他快要忍不住笑起来了:“柴司·门罗,你真是我见过的自以为是的第一人。你觉得你一个部下的分量,远超过别人的父亲——”
柴司一愣。
“不是吗?”
府太蓝察觉到他的神色,笑道:“你当然觉得那个什么天西的下落,要比府汉的遭遇、要比我的仇恨都重要得多,才会在这里阻拦我。你以为凡是跟你柴司·门罗沾上一点关系的人,都比旁人更高贵重要吗?”
柴司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地铁站月台门上方的屏幕。
即使是今夜,熵减之地里,一切都依然在平稳运转;这一点,早在等待府太蓝追上来的十分钟里,柴司已经意识到了。
“我的确不知道你为什么仇恨卡特,”柴司斟酌着说,“我只猜到他伤害过府汉。”
府太蓝并没有仔细解释的意思。
笑从他脸上脱落,留下一片空空的面无表情。
“不过……你说错了。”
月台上方的屏幕上,数字跳动了一下。还有一分钟。
柴司对时间的把握,是非常精准的。为了避免府太蓝注意,他不再用余光扫向屏幕了,只一边说话,一边在心中读着秒。
“我不认为与我沾边的一个部下,就比你或府汉经历的一切都重要。”
府太蓝嘲讽似的一笑。
“但你也该看清事实,府太蓝。”柴司低声说。“这不是一个部下与一个父亲的分量比拼……这是一个活人与一个死人的区别。”
还有不到三十秒。
府太蓝似乎隐隐一怔,依旧没有说话。
“……府汉死了。
“莫非你还没有消化掉这件事吗,府太蓝?你爸爸已经死了。”
地铁月台深处,轰隆隆地响起了地铁进站的声音。24小时运行的地铁系统里,在头上黒摩尔市已经彻底荒腔走板的时候,依然有一班一班的地铁列车在呼啸穿梭。
“是你杀掉了府汉。不论原因,不论他是不是一个好人,更不论你是人还是居民,此后天地茫茫,你只剩下你自己一个人,再没有亲人父母。”
后来仔细想一想,柴司潜意识里,或许早就知道他这一番话,必然会令府太蓝生出怔忡和茫然。
正是抓住了府太蓝一时心神不属的短短机会,柴司才能扑上去、一击将那少年逼退——在地铁即将关门开走的最后一刻,他把府太蓝扔进了列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