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铃声还没响完,卡特就接起了电话。
“柴、柴司,”
卡特焦灼浮乱的声气,随电流信号一起扑进了耳朵里,简直亲昵得叫人不适;柴司皱起眉头,把电话切成了免提。
“怎么样?现在怎么样了?”卡特急急问道。
不等柴司说话,一旁金雪梨已忍不住了。
“你什么时候把手机拿回来的?从哪拿回来的?那个是卡特?”
她说到这儿,探头冲手机里说:“你个老小子还挺滑溜的,府太蓝都抓不住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在地铁站里,当柴司解释缘由的时候,金雪梨仍然耳鸣未散,没听清,因此什么都要再问一遍,烦人得很——早知这样,还不如把麦明河震出心脏病算了。
“府太蓝被我扔上了地铁,”
柴司将刚才变故简单讲了一遍,说:“他大概会马上在下一站下车。不管他采用什么交通方式,他都知道,我不会在原地等着他,所以他回到‘公园塔地铁站’的可能性不大。”
卡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说:“对,对,是这样的……”
“你仍然在附近,对吧?”柴司低声问道。
电话里静默了几秒。
卡特害怕什么,显而易见。
“不必担心这是我引你出洞的办法。”柴司说,“你与府太蓝之间的仇怨,与我没有关系,我怎么会为了让府太蓝报仇,而对自己部下置之不顾。”
“我、我也是这么想的!”
卡特似乎大松了一口气,说:“更何况你们俩看不对眼——总之,我相信你。”
嘴巴上说相信,但他依然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我确实离那一排人不远,也离地铁站不远。我身上有伤,靠一双脚,真的走不下去了。你给我准备的车呢?”
他过去习惯性的口气,忍不住泄出了一点,最后一句话就好像在问助理一样。
金雪梨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与麦明河对视一眼——她们直到此刻才确认,车是留给卡特的。
“就在地铁口,”柴司说,“我在汽车旁。”
卡特又犹豫了一下。“你、你也在……?”
柴司笑了一声,没说话。
今夜黒摩尔市马路上,要找一辆车不难,要找一辆有钥匙能开的、没有被怪异污染的,却极不容易——卡特自己不愿意去找车,除了身上有伤之外,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猎人的本事,不敢一辆辆车地试运气。
柴司不怕他不来。
毕竟不冒任何风险,就能获得回报的事情,大概世上是没有的。
卡特确实也很快就下了决心、有了行动——当几人看见黑夜中一个人影,遥遥从马路远处上浮起来时,金雪梨竟很有感触似的,叹了一口气。
“不愧是有钱人,”她不知道带着什么情绪,说:“虽然是个二代,但也确实有点过人之处……不然也不能把我们折腾得这么辛苦。”
卡特在几步远外停下来,与车旁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点尴尬似的——毕竟在短短半小时以前,几人还是你死我活的状态。
“谢谢,”卡特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对柴司说:“有我欠你一个人情,这绝对是个好事……”
柴司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按住了车门。
卡特反应得很快。
“黑水医院,”他立刻说道,“当时我接起电话时,天西以为我是你。他说,‘快来黑水医院,你如果要找凯——’,说到这儿,电话就断了。”
柴司立在车旁,有几秒钟,一切反应都空了。
他以为他早就有了准备。
他甚至不久前还问府太蓝,是否尚未消化掉府汉已死这一事实——但是当他自己听见“凯”字时,却像是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胸腹之间的空气都被挤得干干净净。
原来就在那儿,他的父亲,他的妈妈,他在世上曾经的、唯一的家……
柴司不由自主地微微弓起腰,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身。
……既然能说出“如果要找凯”这半句话,那么卡特说的应该是真话。
毕竟卡特不知道他的打算;对于其他人来说,柴司仍然是凯罗南最忠诚、最好用的一条狗。
“你走吧,”他说着,松开了手。
在卡特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入车里时,柴司又补上了一个问题:“你对府汉干了什么?”
卡特张开嘴又闭上了,额头上浮起点点热汗。真话被他硬吞回去,却也没有说假话的勇气。
“都这种时候了,依然说不出口?”柴司一笑。
怪不得府太蓝成了居民,依然保留了杀他的欲望。
“不用找半真半假的话蒙混过去了,你走吧,”柴司拍了拍车顶,“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卡特仿佛被戳痛了似的,兔子一样跳上车,门一甩上,当即发动引擎、绝尘而去——没过几秒,就已经彻底消失在马路尽头。
直到看不见那辆车,四个人才收回了目光。
确实是四人:柴司、麦明河与金雪梨,以及不久前才刚刚赶到的布莉安娜。
“诶?”金雪梨眼睛一亮,使劲挥挥手:“布莉!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去追吗?”柴司问道。
“追不上,”布莉安娜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现在才到?”
“你听见了多少?”柴司一边说,一边慢慢在路边坐下来。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立刻赶去黑水医院才对;但他却办不到。
医疗伪像让他伤势好了几分,神魂却仍像梦游一般摇摇晃晃,好像还在试图从这片不真实的迷茫大雾里,找出归路。
“我的耳力远超人类,我都听见了。”布莉安娜近乎平静地说。
“怪不得你不生气,”金雪梨插了一句,“毕竟他放走卡特,是为了救人嘛!想不到连你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夸得不太对,”麦明河小声对她说,“别夸了。”
柴司与布莉安娜都没理会金雪梨。
“凯罗南在黑水医院,救人也在那儿。”柴司抬起眼皮,问道:“你要一起去吗?”
“……不了。”布莉安娜说。
这个答案,倒是并不让人吃惊。
“为什么?”金雪梨当然要问。
布莉安娜看了她一眼,有一瞬间,好像忍不住想刺她几句,但是张口时,却化成了一声浅浅叹息。
“……杀死府汉,不是一种终结,是一种开始。”
她转开头,望着夜幕下深浅不一、或寂静或扭曲的建筑群,轻轻地说:“过去的记忆与历史,永远不会随着他死了而消失。但他死了,就有一个新的东西开始了。那东西会一直跟在你的影子里,压在你的肩膀上,在你脑后低语,时不时轻轻拽一下你的神智,让视野微微一恍惚。”
柴司不知道她这番话,是在说府太蓝,还是她自己,又或者是柴司。
“……不堪其扰,不堪其重。”
布莉安娜顿了顿。“不痛苦,真的不痛苦。反而有一种自虐似的痛快,甚至是一种酸楚的自豪……却也依然有一声凝结在身体深处、散不掉的尖叫。从杀掉他那一刻开始,你就开始不知不觉,一点点杀死自己。
“所以我要去找他,在他死去太多之前。”
柴司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布莉安娜一步步爬过来,经过地铁站口与几人身边时,柴司出声叫住了她。
“我不会的,”他说。
布莉安娜望着他,轻轻一笑,说:“言之过早。”
“不,我不会。”柴司又重复了一遍。
布莉安娜似乎不想与他争辩,只是耸一耸肩,看着另外二人,问道:“你们要去黑水医院吗?”
麦明河闻言,却朝柴司投来了目光。
“我去,”她看着柴司说,“我或许不是什么威胁,但我总有一点用。我剩下的时候不多了,我死之前,我不愿意看见年轻人先我一步……离开。”
老太太明白了。
布莉安娜与府太蓝所感受的一切,柴司当然不会有。
因为死人是不会有感受的。
他这一条性命千疮百孔,大概已不足以杀死……
杀死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