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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凯罗南·不愿沉船

作者:须尾俱全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1 22:07:30
第566章 凯罗南·不愿沉船

每当偶尔有人得知,凯罗南出身于一个有六个孩子的大家庭时,无一例外,全都吃了一惊——好像凯罗南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独子。

不仅是独子,而且似乎父母也都含糊着,早早退进了他人生的阴影里。

“不,不,”

凯罗南往往会亲和地解释道,“我有五个兄弟姐妹呢,我排行老五,倒数第二个。不过我父母确实不在了。到了我这个岁数,仍父母双全,可是需要很大福气和运气的。”

“那,如今您还与兄弟姐妹们常见面吗?”有一次在某个餐会上,另一个家派销售部的猎人问道。

凯罗南笑着说:“他们都从黒摩尔市搬走啦,各有各的家庭和人生。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次。”

……他也不会见。

许多猎人隐藏家庭与亲人,是为了避免被抓住弱点——不仅防着人类,还得防着居民。

凯罗南不是。

他的兄弟姐妹里,有西装裤磨得发亮的保险推销员,有把工资都付了赡养费的汽车修理工,有十七岁时就生了两个孩子、天天抱怨老公酗酒的家庭主妇;最有出息的是小妹妹,在黒摩尔市一个中学里做着非教职工作——具体是什么工作,凯罗南不知道,反正她也早早退休了。

他们之所以离开黒摩尔市,是因为他们不得不离开黒摩尔市。

黒摩尔市并不是一个人人都能负担得起、生存得下去的地方——哪怕凯罗南一家人,都是从小就在这儿出生长大的。

从有意识开始,凯罗南就知道,自己家逼仄窘迫,混乱贫穷。

六个孩子,与爸妈一起挤在两个房间里,大姐只能睡在过道上。从凯罗南与四哥的床上下来,走到厨房灶台,只需要五步——他量过。

每逢大家都在时,公寓里就像一锅打翻了的粥,总浮着焦灼的热汽:永远有人在叫谁拿了自己的东西,有人被吵了写作业,妈妈喊人去帮忙做饭,一旦有人占用洗手间超过几分钟,就有人砰砰敲门,大声笑他是不是拉肚子……

吵吵嚷嚷,推推挤挤,一团污糟……每一件衣服都被前头哥哥们穿得薄软陈旧、没了型;床单上也总沾着一股炖锅的味道。

可是凯罗南并不讨厌那个家。

大姐喜欢吃一种酸酸的软糖,总悄悄抓几块分给他,却不分给其他人。四哥比他年长不少,第一次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本Playboy回家时,就被凯罗南发现了,不得已给他买了玩具,封他的口。

小妹妹很喜欢他,总到处跟着他,扰得他不胜其烦;母亲有时会抱起小妹妹,对凯罗南一努嘴,说:“你去玩你的!球在门后袋子里。”

玩球、溜冰、偷来的下午,浸在暖阳里,摇摇晃晃。

凯罗南对父亲的印象很模糊了,或许是因为他几乎不回家,一直不知道在哪儿工作;当母亲收到他寄来的养家支票时,就会长长松一口气——仿佛她永远担心,下一张支票不知道何时就会彻底不再到来。

“你们好好长大就行了,不必担心别的。”

母亲有一次,难得温柔地对凯罗南和另一个孩子说。另一个孩子是谁,他已经记不清了。

“看着你们,就像看着一个个可能性。不知道以后长大了,你们都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一想,就觉得有希望,有力气。”

如今想来,这句话有可能是凯罗南记忆加工过的,毕竟母亲只有中学毕业,言语粗陋简单——但也有可能,是她的真心抓住了辞藻。

毕竟当年母亲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凯罗南未来一定有大出息,说他聪明、坚定,简直不像是自己这种人能生出来的孩子。

……有时他觉得,自己比达米安、比柴司都幸运多了。

因为他有过一个黄金般的童年。

但是,那样一个家庭,能提供给他的,也只不过就是一个还算快乐的童年罢了。

凯罗南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多大开始,渐渐地从骨子里生出了一种烦躁。

非要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他是一个落难的王子少爷,在穷人家寄养了十几年,如今早到了该被接回去的年纪,却迟迟没有人来接——虽然凯罗南也明白,这个比方十分可笑,充满一种幻觉般的自恋。

他当然知道自己并非王子少爷,也知道不会有人来接。

他的一切烦躁焦灼,都来自于他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或者说,不知道怎么才能在离开后获得体面。

大姐和二哥比他大十几二十岁,那时已离了家,但他们离家之后的日子,并不能叫人生出向往——甚至不能叫人生出尊重;好像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城市,继续重复过上了同一种逼仄混乱的生活。

凯罗南的成绩不错,足够上邻州一所大学;当年大学生金贵,从大学毕业后,找份好工作也不难——可以说,他算是全家前景最光明的一个,“体面”并不是个问题。

但是凯罗南想要的体面,不是一份好工作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体面”究竟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好。

他只知道那渴望噬咬着他,挠着他,烧灼得他坐立不安,一次次往窗外望去,望向车水马龙、高厦矗立的黒摩尔市——据说这座城市充满机遇,他却一个也没遇到过。

更何况,在他快二十岁时,凯罗南忽然发现,从一出生就住到现在的小公寓里,不知道何时只剩下他、小妹和他母亲了。

小妹读的是神学校,平时鲜少回家,所以大部分时候,只有他和母亲。

母亲生下他时已经四十岁了,一生粗糙混乱地过下来,如今不论外貌、健康,都像是比同龄人要大至少十岁——她患上了糖尿病,早已做不了工,每走一步路,都像是在拖着沉重肉身往前艰难挣扎。

不管母亲打扫几次,家里依然到处都是脏污霉斑,因为她眼睛早就看不清了,却总坚称自己把一切都擦洗得很干净。

每当凯罗南给兄姐们打电话,告知母亲近况时,得到的往往不过是几句应付;偶尔会有人寄点钱来,或者回家看看她——看了有什么用?又不是医生。

凯罗南也不知道,为什么六个孩子,最终母亲却落到了他身上。

他有时坐在儿时床上,看着房间对面睡觉时依然呼吸粗沉费劲的母亲,实在是大惑不解。

……把孩子一个个生下来养大,又一个个送走,意义是什么?

养大了不能留在身边用,为什么还费那个劲?

“她一直以来最宠你了,”四哥一次在电话里说,“我们以前都嫉妒得要命。如今你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但我还要上大学,”凯罗南说,“黑摩尔大学太贵,我只能去邻州——”

“咳,不上黑摩尔大学,不也有本地的社区大学吗?再说,大学也不是非上不可吧,学个汽车维修,比去公司上班也不差。”

一般文学作品或电影里的母亲,都会告诉自己的孩子,不要担心她,尽管去上学、去追逐理想——但凯罗南的母亲,从未在这个问题上流露出过意见。

她只日复一日地说自己的病痛,用一种或许会被小儿子抛下的恐惧,紧紧地盯着凯罗南;她用甜腻亲昵的语气,对儿子说,你比你爸爸强多了,有责任心多了,妈妈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凯罗南并不想当她第二任丈夫。

“罗南,”

有一天,母亲从浴室里出来,但只裹了一条浴巾——露在外面的躯体,简直触目惊心,凯罗南几乎觉得自己被烫着了眼睛。

母亲皱着眉头,忧心忡忡。

“我胸口这儿,好像有个肿包……这是什么东西,你给我看看?你读书多,你去图书馆查一查,为什么会长这个东西?我用不用去看医生?”

母亲是真的生出了担忧,那一晚不断摸索自己胸口,还打电话问她的小姐妹,有没有过类似状况,需不需要约个检查——与父亲离婚后,她依然每月能收到赡养费,因此并非没有积蓄。

只是那积蓄不多,她的保险种类也不好,不是必要,她当然不愿意在医院花钱。

那年头没有电脑,信息也不发达。

凯罗南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回家路上,又去一家社区公益诊所里,拿了关于乳腺癌的资料,看了很久。

“怎么样?”

回家时,母亲正在做饭;灶台上一片狼藉,布满令人想不明白怎么产生的污渍。胡萝卜在黑黑的切菜板上断开,一古脑被抓起来,丢进黑黑的锅里。

她的手指是紫红色的,又涨又肿,全身皮肤灰暗得透不出气。

不知何时,这样的母亲已经是常态了。

……哪怕治疗,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坏。

她在这人世上,已经把所有机会都用尽了,她的所有价值都被耗完了。她就像一只破洞漏水的船,要逐渐沉进黑暗深海里去了。

那一瞬间,凯罗南差点落泪。

他人生中有两次最悲怆的时刻,一次是送别母亲,一次是送别儿子。

“你放心吧,”

他对母亲说:“我查过书了,这只是很普通的增生。你没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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