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说实话吗?
当然可以,这里是一个安全场所。我不会审判你。
我早就想过,恐怕麦明河与柴司都要活不过今夜了。
哦?
一个人是靠伪像撑着,期限也不剩多久,伪像一结束,人也就结束了。另一个人早就想好了,要把命拼上——他早就不把那条命当成自己的,更不把它当成宝贵东西,遇见什么问题,解决方法都是先用命去挡一挡。这还长寿得了?
哦?你认为他为什么会这样?
要我说,柴司恐怕内心深处也在害怕。
害怕什么?
我想……他一边想复仇,想杀死凯罗南,一边下意识地害怕,希望自己能在遇见凯罗南以前就死掉。
金雪梨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
我觉得,与其说他最渴望复仇或死去,不如说他最渴望过去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唉,重情之人,总难免有一点懦弱之处。
希望过去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原来如此。你看得很透呀。
离远了看人,就看得清楚些。
你呢?难道你不重情吗?你不重情,为什么会跟他们一起来黑水医院呢?不是因为你担心他们,才来跟他们共同作战的吗?
我……我当然要来呀。
静了几秒,心理咨询师没有说话;金雪梨也觉得没有解释清楚。她在心中斟酌词句,试图离远了看一看自己。
人有可能又重情,又冷漠吗?
因为我好像就是这样的。或许是我家庭的原因。我舍不得他们,我一想到他们会死去,就觉得难过害怕。但是同一时间,我又想,我出于现实角度考量,必须要来黑水医院——凯罗南手上握着最多的目标伪像。如果他们击败了凯罗南,我总要在场,才可能拿到伪像嘛。
因为如果他们死了,你也许能获得渔翁之利?
对。
万一你的收音机反而被抢走了呢?你不担心吗?
我不会的,金雪梨笑了起来。我又不傻,我在进黑水医院之前,就把收音机塞进了那个恶心吧唧的医疗伪像深处,又把它们一起锁进了车后箱里。黒摩尔市那么多马路,马路上那么多被抛弃的车,凯罗南上哪去找呀。
那辆车在哪?什么样?
金雪梨刚要张嘴,心念一动,笑了。
对不起,即使你是我的心理咨询师,我也不能告诉你。
好,没关系。还有一个问题,你就不怕你自己反而死在黑水医院吗?
金雪梨隐隐觉得,心理咨询师这一句话听起来不太像关心。
那个……我对自己有信心,她含含糊糊地说。
心理咨询师温柔地一笑。
“我说过,这里是一个安全场所,你可以畅所欲言。你跟我说的话,都是绝对保密的,绝不会外传。毕竟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把心事都倾吐出来,不对吗?”
噢……确实也是。
既然特地来做心理咨询,如果说话再不尽不实,就大没必要了。
“因为我遇见了一个非常有压迫感的男人……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在他身边时,我连呼吸都很困难。他好像很关注巢穴统治游戏,以及谁能赢得游戏……他要我保证,如果我胜利后把一切都恢复原样,维持不变,他就会让我赢得游戏。”
话音落下,金雪梨等了几秒。
心理咨询师没有说话。
二人之间的静默渐渐抽走空气,她像真空包装里的火腿片,被紧紧压着,越来越透不过气。她要说点什么,好让心理咨询继续往下走才行——“啊,所以我觉得我不会简简单单地死在黑水医院。”
心理咨询师仍旧静默着,她就只能用自己的声音去填补空洞。
“说来也怪,他一开口跟我保证,我就信了。明明这么多变数,人甚至不能自主……”
“但只要那个男人张口,你就知道,命运也会尽量屈从于他的意志。”
对,对的,真不愧是心理咨询师,一下子就把那个感觉说到位了;金雪梨刚想笑起来夸他一句,下半张脸和声音却一起凝固住了。
咦?
“你怎么知道?”金雪梨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等等,她一直是躺着的吗?她躺在哪里?
心理咨询室里的长沙发上——
当这个答案浮起来的同一时间,她猛然打了一个激灵。
她为什么会有这个答案,很简单,自然是因为她确实正躺在心理咨询室的长沙发上。
……黑水医院里原来是有精神科的。
金雪梨浑身战战地发起抖来;有许多问题没有问出口,但似乎也不必要了——比如,为什么她会在黑水医院里,走进精神科的心理咨询室,在沙发上躺下。
她一直睁着眼睛,但好像现在才刚刚睁开眼睛。
心理咨询室里没有开灯。
门半开着,仅有门外不知何处的遥远的一点光源,蒙蒙地透进来,让房间里一切家具轮廓,都从黑暗里,探头探脑地朝她伸过来了。
沙发沉沉地陷在一片昏影深处;正是它刚才困住了金雪梨。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影,似乎是心理咨询师,脑袋深深地朝一侧肩膀上歪着。
金雪梨壮起胆气,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走去了一步。
心理咨询师似乎已经死去多时了。
那么……那么刚才跟她说话的人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死尸深深歪垂下来的脑袋里,传来了凯罗南的声音。
金雪梨被吓得往后一跳——这才意识到,尸体的声带喉舌,一起震动着,形成了一个人肉做的小小扬声器;因为缺乏了液体滋润,字句之间摩擦着,嗡嗡作响,听得她忍不住也想清一清喉咙。
“……他到底还是不满意啊。”
凯罗南喟叹似的,低低说道:“哪怕我已给了他承诺,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他还是希望有人能笨得像你一样,能乖乖听话受控,什么也不要地把世界复原……”
金雪梨愣愣盯着那一具尸体,一时间无论心脏怎样跳,也激不出足够的血,送进她冰凉的手脚里。
“你是——你是什么意思?你认识他?你跟他也有——也有协议?”
“金雪梨,我早就感觉你藏着点东西,才把你送进了心理咨询室。”
凯罗南慢慢地说,听不出声音里是愠怒还是笑意。“我以为只是收音机的下落而已……却没想到你竟然也被他找上门过了。”
“那人是谁?”金雪梨忍不住问道——话一出口,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简直是眼下最不重要的问题。
凯罗南果然也没正面回答她。
“那人是谁,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与他有了口头协定,他却还绕过我,希望找到一个更好用的棋子……你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因为你知道这一点,自然也就知道自己的下场了。”
金雪梨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噢,我得谢谢你。”
凯罗南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本来还不知道该把柴司那孩子怎么办好。刀片被他拿掉了……他找我复仇,我不怕,可对我也没好处。他如果死了,就更是白白浪费了。”
金雪梨愣愣地看着那具死尸,尽管那并不是凯罗南。
“可是你一言惊醒梦中人。”
凯罗南的声音近乎嘶哑了。像河水褪去,露出了某种捕食生物,丝丝拉拉地裂开了口器。“……他真正渴望的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人是由历史与记忆塑造的……如果过去没有发生过……那么柴司·门罗也会是另一种模样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笑。
“金雪梨,你不想知道自己踩上的是哪一个格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