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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雪梨坐在沙发上，拼命告诉自己，深呼吸——深呼吸。
进气四秒，屏息四秒，吐气四秒……没事，没事，再来一次。
必须要让心脏跳动平缓下来，不能再发抖了，更不能焦虑担忧、生气害怕……
因为每一个念头、每一点情绪，都是要耗能的。
“我深深吸进肺里的空气中布满了死尸粒子”这个念头，被金雪梨强行压了下去。
因为感到恶心，也要耗能。
过了几秒，她感觉心绪平复了不少，这才稍微转过头，抬眼飞快一扫。她不敢动作太大，因为动作大了，耗能也就多了。
在她脑袋的左上方，空气里浮着一个电池图标。
就像是手机屏幕上的电池图标一样，它紧紧挤在视野一角；代表电量的格子深深萎缩下去，几乎成为一条细线。
电池旁边，是一个小小数字百分比：16%。
电池与数字都是鲜红的，霓虹灯似的红，浸在一片昏黑中，被她浮起的眼泪晕开，泡软了黑蓝色的空气。
金雪梨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抹掉那一点眼泪，又后悔了，因为抬手这一点能量耗费，本不必要——让眼泪风干就好。
凯罗南大概已经走了，死尸恢复了寂静，再次被虚假的生命的影子抛下了。
心理咨询室里，只有她和心理咨询师，一动不动地陷在静止里；死尸是动不了，金雪梨是不敢动。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免费的。”
在离开之前，凯罗南近乎有耐心一样，细细地给她解释道：“担心一件事能不能成功，被一个笑话逗得笑出了声，心脏每跳一次，走路时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全都是要耗能，要消费细胞ATP的。”
他笑了一笑。“你今夜经历了如此之多的危险艰难……再踩中这一个格子，可以说是合适极了。”
电量告急，请即刻充电
金雪梨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踩上的是这一个格子。她在进入医院转门时，只觉身后衣服被玻璃转门钩住了，踉跄往后退了两步——两步的工夫，麦明河就与她分散、朝地下跌了进去，她也眼前一黑，从心理咨询师的沙发上睁开了眼。
“这电池什么意思？17%的电量，是指我现在剩下的能量？”
金雪梨乍一见到电池时，心脏登时咚咚跳了几下；她扬声朝凯罗南喝问道：“电量耗完时我会怎么样？我会死？你怎么不干脆给我一个痛快得了？就算是巢穴剧本，也总是有破解方法和通关出路的。既然有电池、有电量的概念，那肯定有充电器，我——”
她突然住了嘴。
柴司总说金雪梨话多，嘴巴一张开，舌头就能跑出虚影来——但是现在，金雪梨纵使有千言万语，也全不敢说了。
电量从17%跳成了16%。
仅仅是刚才一席话，就能耗掉1%的电？不，不可能吧，是不是那1%本来就已经岌岌可危，只是她一激动，才把电池耗到了16%？
凯罗南再也没有用死尸发出过声音，仿佛是以离席这一个动作，默认了她的猜测。
金雪梨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地上——她赶忙坐下了，把后背靠在沙发上，强迫每一块肌肉都松弛下来，节省用电。
别慌，冷静下来想一想，她的逻辑没错。
金雪梨当猎人这许多年，从没在巢穴里遇见过真正死局，也从没有听说过哪儿有不给人留一条出路的巢穴剧本——当然，这不代表就没有人死在剧本里；即使有出路，若是找不到它，人也一样活不下来。
黑水医院也是一个剧本吧？
这一格名字里明明白白写了“请即刻充电”，那么医院里必定有充电器。
她微微一瞟，心下稍松：电量还是16%。
就算有一个模糊的出口，可该怎么走向那出口，依然全是问题。
比如，给人用的充电器……长什么样？
“充电器”是什么样子、可能在哪之类的线索，她一概没有；黑水医院又占地宽广。她每动一步，就耗掉一点点电，16%的电量，足够让她搜索完整个医院吗？
一股尖锐紧迫的焦灼骤然扎进胸口里，金雪梨立刻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电池图标，强行逼自己再次放松下来。
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步行”耗多少电这件事，先确认明白。
知道什么行动耗费多少电，才能开始搜索……对，没有什么可怕的，如果实在不行，等电量掉到2%时，她还可以往地上一躺，闭眼睡觉，等麦明河和柴司来救她呢。
他们会来的，尤其是麦明河。她不像自己，她是一个纯粹的好人。
金雪梨这一次没有抬手擦眼泪了；她任眼泪痒痒地爬下面颊，逐渐干涸，缩紧了一小片皮肤。
她是一个单枪匹马的猎人，几乎没有过能指望别人来救的时候——这感觉隐约是欣慰踏实的，因为知道有人会来找她；又太苦涩可怕了，若是只能靠别人来救的话。
金雪梨慢慢站起身。
她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每隔几步，就扫一眼电池；等她出了咨询室，拐进昏蒙蒙走廊，红红电池依然显示着16%。
十五步，二十步……金雪梨缓缓松了一口气。
情况比她料想的要好些，1%的电量能撑着她走出挺远，都三十步了，数字还没有往下跌。而且一路走来，她还推开了走廊里另外几个房间门，探头往里面看了一圈——她不敢真走进去翻箱倒柜。
以常理来分析——假装这个世上还有常理好了——人如果要充电，那么好像应该是靠吃饭来充。
如果要找“充电器”，或许该去医院的备用发电机室、机房之类的地方去看一看……所以，她应该先找一张医院地图，找出最短路线，直扑最有可能的地方，是不是？
金雪梨有了计划，心里也活泛开了，干脆顺着墙往地上一坐，好像一只豆袋沙发似的瘫成一堆——节省能量嘛。
要找地图，更不必耗费电量、没头苍蝇似的满医院找；网上什么没有？
她掏出手机解锁，发现手机比自己电量还高，足有45%。
行，手机都能给她送终了。
哪怕到了电量16%的关头，金雪梨也没法保证自己的注意力能聚焦在一条道上，不四处发散——所以她先给柴司与麦明河各发了一条信息；等她想起麦明河手机坏了、信息发了也是白发的时候，又花掉了一部分电量用来懊悔。
一抬眼，果然电池电量只剩15%了。
金雪梨躺得更平了一些，像一具被流弹打死的横尸。
她手机也不敢举着，平放在地上，侧身打开了浏览器——还不等她把“黑水医院地图”关键词打完，手机突然嗡嗡震了起来，屏幕上亮起了一条提示。
“韩六月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