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六月,你在哪儿,快来帮——”
“金雪梨,我现在需要你帮——”
电话一接通,二人在同一时间开了个头,又不约而同地一起停下来。
韩六月没说完的话像一片羽毛,在空中折转着,落进金雪梨的意识里。
“什么意思?你要我帮忙?”
二人异口同声地朝彼此问道。
话音一落,电话里又静了一静,双方都在等彼此开口继续说;当金雪梨感觉到她们又要在同一时间说话时,急忙叫道:“等等!让我先说,我电量不足了。”
“那就充电啊,”韩六月理所当然地说。“黒摩尔市又没停电。”
“能充上就好了——不是我的手机需要充电,是我自己,我电量不足了。”
金雪梨一边瞟着电池图标,一边尽量轻和地把自己陷入黑水医院剧本一事告诉了韩六月;她做不到简洁,因为每说到一处,就会被勾起好几个发散的念头,等她把里三层外三层的话都说完了,电量也降到了14%。
韩六月的回答倒是简洁:“你真不该跟我说。”
“……啊?”
“说这么一大通,掉电了吧?”韩六月叹了口气,“你耗费了电量,把事情告诉我了,可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都自身难保……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向你求救的。”
“你都跟我聊上了,可见你的性命危机也不大紧急吧,”金雪梨指出来。“你怎么了?”
“我也在黑水医院。”
韩六月这一句话,叫金雪梨吃了一惊——随即生出了几分希望。
“我来这儿,是为了把一个人送进急诊。她进去了,我在外面等,结果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走不掉了。”
等等,“送一个人进急诊”——金雪梨觉得自己今晚好像听谁提过这件事,一时却没想起来。
“我的神智一时是我自己的,一时又好像被人占了。”
韩六月嗓音含混起来,喃喃地说:“好像有人控制住了我……让我去做一些事。但我做了什么,我却想不起来了。”
金雪梨心脏一缩,思绪一下子跳去了对女人来说最残酷的那一个方向。
“你快检查一下自己的衣服裤子!”
“不是——诶,我看看。”韩六月仿佛有点无措,结巴两句,似乎竟真低头去看了看裤子,这才哭笑不得似的说道:“不是那个,我没事,你放心。也别打岔。”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偶尔一些契机,才能让我激灵一下,从被控制的状态中回过神……但是这种时候很少,也很短,马上就会再度陷入控制。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感觉控制我的人,刚才似乎把注意力挪去了其他地方。”
“肯定就是凯罗南那个老鬼,”金雪梨插了句嘴。“他去对付我们了。”
“或许是。”
韩六月似乎仍未能跨越最后一点心理障碍,没有指名道姓地提凯罗南。“在他移开注意力之前,他好像模模糊糊地说了什么话,提到了你的名字……我慢慢清醒过来以后,第一个给你打了电话。”
没错了,刚才那老头附在死尸身上满嘴鬼话的时候,确实连名带姓地叫过金雪梨的名字。
那个时候,他本人恐怕就在韩六月旁边,才会被她模模糊糊听见自己名字吧?
“既然醒了,那你赶紧跑啊,”金雪梨刚说完,立刻改了口:“不是,先来帮我一把。你没有电量限制,你正好帮我找找充电器。”
韩六月又叹了一口气。自打认识她,还是头一次见她一声也笑不出,只接连叹气。
做能面的时候,都还笑容满面的呢。
“我动不了。”韩六月低声说,“我瘫痪了。”
“什么?”金雪梨没控制住反应,腾地一下从地上坐起了身——一惊之后,她突然回过神,迅速一瞥,发现电量只剩13%了。
掉电怎么这么快?她明明一直躺在地上,还以为自己处于节能模式,结果电量却在悄无声息地往下掉……这样下去,在仅剩百分之几的时候一出溜,她不就毫无预兆地就死了吗?
绝对不行——诶,等等,韩六月说她瘫痪了?
“准确来说,我是得到了一个‘瘫痪’的诊断。”
韩六月继续说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躺在一间病房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几个人,似乎也都还活着,只是都昏迷不醒……其中有一两个人,看着眼熟,应该也是猎人。”
她清了清嗓子,说:“我想从床上爬起来,结果一翻身,却没翻动……因为两条腿就像是两管子死肉,沉甸甸的拽着我。”
“那你是怎么发现……”
“住院病床床尾处,一般不是会挂着一个板子吗?板子上夹着病情日志一类的东西,就是医生护士查房时用的。我摸索到了那个板子,用灯光照亮了一看,发现我的病情是‘双腿瘫痪’。可我完全没有受伤瘫痪的记忆……”
“那肯定不是因为你受伤了!”
金雪梨立刻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凯罗南长了本事,整个黑水医院都在他的股掌之中。他刚才让我以为我在做心理咨询,迷迷糊糊地差点把什么都说了……要我猜,那个瘫痪诊断,八成就是他用来束缚住你的手段。要不然,黑水医院都成这个德行了,医护人员自己都死光了,谁来给你做诊断,让你住院?”
“有道理……但我怎么解除它?”
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答案;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了下来。
如果能把韩六月的“诊断”解除,让她去替自己找充电器,那可以说是两全其美了……
金雪梨在网页上划了几下,很快就找到了黑水医院的内部导诊地图,发现韩六月所在的住院部,与她刚离开不久的精神科室相距不远——反倒是医院餐厅,离她足有两层楼远,还处于另一头,光是走过去,耗能都大得叫人担忧。
至于备用电机房,一般患者用不着,压根就没有在地图上标注。
金雪梨的手指按住地图,来回拽了几次,目光忽然停在了她与住院部之间的一个小格子上——药房。
她生出了一个主意。
麦明河好像就是踩中了药品房的什么来着,是吧?
跟这个有关系吗?
不管有没有关系、能不能在那儿找到麦明河,金雪梨都准备去一趟了。
“我先去找你,”
一直以来始终孤身出入巢穴,几乎从未与人结伴过的金雪梨,在此生中,还是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放心,我先救你,你再救我,我们再去救别人——我们彼此帮忙、互相照应,我就不信了,凯罗南那老鬼一个人能把我们这么多人都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