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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品房中没有麦明河。
说实话，金雪梨并不意外：就算一个巢穴剧本名叫“药品房”，它未必就能真位于药品房内——这种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在放屁的逻辑，如今早就成了金雪梨常识的一部分。
所幸药品房不大，她进去找了两圈，把想要的东西拿到手，也只花掉了2%的电量。
她带着仅剩11%的鲜红电池走出门，一屁股坐进轮椅里，推着自己慢慢来到走廊口——幸好路上发现了轮椅，比走路要省力多了；要不是一路都是靠轮椅过来的，她现在恐怕连11%的电都保不住。
“韩六月？我到啦……你在哪儿？”
金雪梨声音低低的，小心翼翼地顺着走廊递出去，像是课堂上偷偷给同学传的纸条。
韩六月的声音很快就从一间病房里响应起来——幸好是她，而不是别的什么——“我在这！”
“你小点声，”
金雪梨推着轮椅，转进病房门里。“也别开灯，别引起注意了……天知道这个医院里还有什么鬼东西。”
“我也开不了灯啊。”
一窗朦朦蓝的玻璃下，墙壁，帘子与病床都仿佛是模糊凝结的雾气，轮廓像是要渗进彼此似的，浓成一片阴影。韩六月坐在靠门处一张病床上，一头粉银头发上的丝缕亮光，闪烁着打破了昏暗。
“怎么就剩11%了？”韩六月问道，“你路上贪玩了？”
“原来你也能看得见电池啊，好神奇的手段——”
金雪梨不合时宜地惊叹了一句，反应过来了：“谁贪玩了？谁这个时候还能贪玩？一说话就让人不爱听。”
“你省点儿电吧，你要是能把嘴闭严，肯定长命百岁。”
“乌鸦说猪黑！”
金雪梨推着轮椅来到她床尾，接过那份病情日志，也用手机光照亮了，仔细看了一看——正如韩六月在电话里所说，内容相当简陋，除了“双腿瘫痪”这种一看就不是专业医学措辞的诊断之外，就只写了“无性命危险”、“神智清楚”等几句废话。
值得一提的是，末尾处还有一个医生签名；勉强能辨认出来，写的是“休温医生”。
“我也注意到这个了，”
顺着她的目光，韩六月适时说道：“这个休温医生的办公室，八成就在这附近。既然所谓的‘诊断’是他下的，那么想把它撤回，说不定也要着落在他身上。只不过……”
她话没说完，金雪梨却也能猜到她的下半句话。
在这个脱轨变形的医院里，那“休温医生”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只有天知道——黒摩尔市里居民不多，但是巢穴侵入人间之后，在人类与居民之间的空地上，已经开始歪歪扭扭、真菌感染一般，滋生出了许多既不靠近人类，也并非居民的东西。
找“医生”解除诊断，必然有危险。
韩六月半身不能动，战斗力至少打了个八折；而金雪梨电量只剩下11%——万一打起来，恐怕撑不过两分钟，电就要耗完了。
“等你来的时候，我其实想过了。”
韩六月轻轻敲着病情日志板，说：“如果这一切真是……真是凯先生的手笔，那我们应该趁他注意力转移的时候，多叫几个帮手来。他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再说，你我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个战斗力，肯定还是得叫外援。”
“叫谁？只要靠得住，我当然没有意见。”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相当厉害的猎人，住得离这儿不远。但他脾气很古怪，几年前起，就不肯用手机了，要去找他只能直接上门。”
韩六月举起手机示意了一下。“他家离医院只有一公里多点，我刚查过地图了。我当然不可能过得去，能去的人只有你。”
金雪梨一时简直不知道她是不是急傻了：“我怎么可能说走就能走？姓凯的那个老皮袋子也不可能让我离开黑水医院——”
“不，你再想想，他或许不会放其他人离开黑水医院，但唯有你，反而是最有可能走得掉的。”
韩六月打断了她，说：“比方说，如果让之前的我离开了黑水医院，我可能就脱离他控制了。可你不是这样啊。你的电量八成是跟着你走的，你就是人去了中国，你电量该耗完也一样会耗完。那还有什么必要困着你？”
金雪梨一怔。她倒是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一时间不由更沮丧了。
“就不能叫一个有手机的人来救命吗？”她控制着音量，轻轻抗议道：“就算我真能出去，我的电量——”
“对，我就是犯愁这一点。”韩六月叹了口气，说：“11%的电，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一公里，找到人，再走回来。对了，你会开车吗？开车过去，大概用不了走路的十分之一电量。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可以叫我那朋友开车，背你，不让你耗电。”
理论上该怎么开车，金雪梨是知道的，只是谈不上有多少实际经验。不过今夜的黒摩尔市里，也不必担心车技不佳了。
“听着倒是可行，”她喃喃地说。“只要能出门，上车开个一公里，未必有在医院里提心吊胆耗电。但是我突然要走，心里实在没底……不，我觉得还是不行。”
“为什么？”韩六月问道。
“一个是我要把仅剩电量花在找人上，却不用它来寻找充电器，肯定有点不大安稳。万一找不到人呢？电不就白耗掉了吗？另一个，是麦明河和柴司都还在医院里，联系不上，也不知道彼此情况，就这么走了的话……”
韩六月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她伏下腰来，离金雪梨一下子近了，二人之间弥漫起她轻轻的，暗蓝的声气。
“也就是说，”韩六月好像在商量秘密似的，小声说：“你担心的，主要是找不到人？”
“对……”金雪梨带着几分茫然，点点头。
韩六月在昏暗中无声微笑起来，牙齿在嘴唇的阴影里，闪着一点点湿润的光泽。“但你不担心找不到车吗？”
嗯？
金雪梨一怔，喉咙里同时冲上了两句话，一句是“我不担心”，另一句是“你为什么问这个”——然而下一个瞬间，两句话就都飞驰急逃了，她张开嘴，只有一片空空的干涸。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韩六月忽然一把扣住的右手腕，脑子仍旧转不过来——不，不对。
她已经隐隐猜到、模糊地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只是不愿意正视与接受罢了。
……凯罗南当然不可能放过目标伪像。
他一句也不追问，只掉头去对柴司与麦明河下手了，仿佛把收音机这件事给彻底忘了似的……原来是因为，另有人会替他动手。
韩六月力道很重，手指紧紧扣着她手腕，压得她生疼，却挣扎不脱。
早在与她一起挖坟的时候，金雪梨就知道，韩六月的体力武力都很惊人。
“你没提找车一事，因为你不觉得那是个问题，对吗？所以，我猜那辆车应该就在医院门口吧？我本来担心，你把车远远开出去了，又或者把钥匙藏在了其他地方。可是你只剩11%的电，依然不觉得车是个问题……”
韩六月一边说，一边将双腿放下床边，在地板上站直了。
她依然握着金雪梨的手腕，不知情的人看了，或许还会以为她们很亲密。
“假如我现在搜一搜你的身上……大概可以找到一把车钥匙，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