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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想过，把车钥匙塞进轮胎与地面的夹缝里，让它溶在阴影中。它能解锁的车子，也是把它藏匿起来的东西——也算是原汤化原食嘛。
但是把车钥匙藏好以后，金雪梨走出去几步，回头一看，却又改了主意。
万一有人像卡特似的，正在路上寻找能开的车呢？
若是用手电光仔细扫过地面，就会看见钥匙在地上一亮——她总不能真把它塞进轮胎底下。
若是顺手塞进马路旁砖缝一类的地方吧，别人肯定是不知该从何找起了，可金雪梨也不敢打包票，她转个身回来自己还能找着钥匙。
最关键的是，她不知道进了黑水医院以后，几人要遭遇什么事。
凯罗南极难对付，这一去凶多吉少；假如他们遇见危险，必须紧急开车逃生，那么在上车之前，还得先转来转去地找钥匙，岂不等于送死吗？
“金雪梨！”
前方麦明河与柴司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柴司回头一看，见她仍然犹犹豫豫地落在后面，喝了她一声。“你不跟上，在干什么？”
“我……”
柴司走近几步，扫了一眼她手上的钥匙。
“我们都知道它在车里，”他语气平淡，招手示意她跟上。“也不知道你在防谁。”
金雪梨心脏微微一提，又窘迫，又松了一口气。
柴司说的“它”，当然不是指医疗伪像。
他和麦明河，似乎早就猜到收音机在她身上了，任她将收音机藏进医疗伪像一层层嘴唇的深处，什么也没说——这是因为他们二人都不愿意从自己手中夺走收音机吧？
这意味着，他们对于自己胜出，并不那么反对，是不是？
黑暗中那一个极有压迫性的男人预言道，其余几人会顺水推舟地帮她成为统治游戏胜利者……那时看来，越来越像是快要发生的真事了。
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眼下她却好像连收音机也要保不住了？
金雪梨趴在墙角里，五脏六腑像是受了激惹，紧紧硬硬地盘绞在一起，痛得她眼前一阵黑，一阵明。她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一时间，浑身上下都打捞不起力气。
……小腹受了狠狠一拳，会耗费电量吗？
“你想知道你还剩多少电吗？”
韩六月的脚，从她的视野中一步步走近来了，停在面前。
“要么你直接把钥匙交给我，最省电；要么你豁出去，跟我狠狠打一场，电量耗完了拉倒。可你现在打也不敢打，交也不舍得交，不上不下两边不靠的，白挨打，白耗电。多傻啊？”
她自己何尝不懂得？
金雪梨勉强撑起身子，四脚着地，往旁边病床爬了一步——就被韩六月一把拽住了衣服后领。
“去哪儿？”她笑吟吟地问道。
嗓音与第一次听见她打招呼时一样清亮，就像乌沉沉云层里忽然透出来的月色。
金雪梨不知为什么，险些哽咽了一声。
“我不信，”她重坐在地上，拧着脖子去看韩六月。“被凯罗南控制了神智一类的话……只是骗我的？从没发生过？”
韩六月垂着眼看她，没有说话。
“你，韩六月，仅仅因为你是凯家猎人，受凯罗南指挥，就来骗我、攻击我，要抢我的东西？哪怕明知道柴司·门罗正在遭殃，你还是会选择听凯罗南的话？”
金雪梨胸口一起一伏，控制不住情绪，也控制不住音量了，几乎是喊了起来：“我不信！你如果还有一点点是韩六月，你赶紧把自己脑子捡回来！”
韩六月面皮一抽，就像被电流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顿了顿，她转眼看了看金雪梨的左上方。
“……只剩10%了，”韩六月轻声说。“情绪激动，显然是很耗能的呢。”
金雪梨一时不敢说话了。
“哪怕只是一动不动地挨打，也很耗能，你明白吗？”韩六月柔和地说。“痛感神经被激活，向大脑传递信号，交感神经紧张，肌肉抽搐缩紧进行防御……所有这些，都是要耗费ATP的。”
金雪梨一怔。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免费的。”
这是凯罗南说过的话；此时却借着韩六月的声音，又一次成了形。
金雪梨仰头看着她，从轻轻颤着的嘴唇里，跌出了一句话：“凯罗南……你是凯罗南。”
韩六月仍旧平静地望着她。“什么？我当然是韩六月。刚才与你说话时，你难道没听出来吗？”
没错——她的语气、神态和用词，分明都是韩六月；要不然金雪梨也不会对她放松警惕。
但是……
“‘韩六月’是操作系统，”金雪梨声音颤抖着说，几乎想哭了。“她、她变成了你的操作系统……是不是？”
不光是为了她马上要失去的收音机。
她，韩六月，柴司，麦明河……大家都陷在黑沉沉沼泽里了，沉了底，偶尔的一抽搐，还以为自己在挣扎。
韩六月弯下腰来；粉银色的发丝跌落了，映着她一双黑井似的眼睛。
“给我，”她轻声说。
“我知道了，”金雪梨喘息着，低下头，把手伸进自己脑后头发里。
她原本用一只大发卡将头发都拢在了脑后，此时她把发卡摘下来，头发登时松松滑散下来，像蓬蓬的云化成了河水，冲下来了一把小小的车钥匙。金雪梨握住车钥匙，将它递给韩六月：“这里。”
韩六月接过钥匙，点点头。
好像一个任务完成，她就不在乎金雪梨了——或许也是因为金雪梨的电量快要枯竭，即使放着不管，也活不了多久——因此她一拿了钥匙，竟转身就走。
金雪梨立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直到这时，才发现身边病床上竟躺着一个动也不动的人——她被惊了一跳，但也正是这一分神，当她听见身后扑来的风声，脚步一错想躲开时，也晚了。
韩六月一把拽住她的衣服后心，将金雪梨狠狠拽得跌在地上，紧跟着一拳吃进她的小腹里，力量之强，仿佛要将她凿穿、用胳膊把她钉在地上。
金雪梨连一声叫也发不出来，只觉她拳头拔起时，仿佛也丝丝拉拉扯走了自己无数血肉一般；剧痛再次淹没了视野，淹得世界昏黑了下去，只有自己断断续续的急促呼吸，像断了翅膀的虫子，扑腾在自己耳朵里。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昏黑中，她听见韩六月轻轻地说，“9%了。”
金雪梨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迎来了又一拳。
这一次，好像神经与世界都寸寸崩碎了。
“为……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才从呼吸中挤出这几个字。
“你给的这一把，只是掩人耳目用的吧？真正的那把车钥匙，能打开藏着收音机那一辆车的车钥匙，”韩六月平静地说，“是你自己给我，还是我来搜？”
顿了顿，她又说：“你也不必抱怨，搜你的这双手，是女人的。”
果然——使用“韩六月”这个操作系统的人，果然是凯罗南——
金雪梨模模糊糊见她朝自己弯下腰，登时汗毛一乍，勉强叫道：“你别搜！我给你……我给你。”
身体接连挨了几拳，就像是从酸水里泡过一遍，慌慌颤颤的挤不出力气。她好不容易撑着病床爬起来，意识到床上那人对这一切始终无知无觉一般，死寂着没有动静。
金雪梨从内衣里抽出另一把车钥匙，被韩六月劈手夺了过去；后者按了一下，见车钥匙上红红一亮，这才将它收好了，对金雪梨一笑。
“8%了，”她说。“很痛吧？肌肉每一下颤抖，都在耗能。你为什么不躺下呢？”
“你……你要杀了我？”
“我这不是已经在杀了吗？”韩六月柔声说道，“就算放着你不管，你的电量也撑不了多久了。更何况……你们不是有五个人吗？还有两个人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