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梨怔怔坐在地板上,蓝墨水似的暗光浸透了雾气一样的夜晚。病房里昏昏朦胧,唯有视野左上角,亮着一个霓虹灯管组成的数字:4%。
她一连看了它许多次,好像总希望下一次它能改变心意,向上爬一爬;她也疑心是凯罗南动了手脚,电量才会降得这么快——可是他又没这个必要。
不足十分钟的对话,竟然耗掉了5%的电量……
是对话,也是一场克制住的拷问。
谁都知道,只要金雪梨一句话答得不叫人满意,这场对话就随时会变成一次绞磨。
金雪梨越焦虑紧张,电量耗得便越快——因为正如凯罗南所说,生物学上没有任何动作是免费的,情绪尤甚;可是电量耗得越快,她就越焦虑紧张。
这样恶性循环下去,她很快就能自己杀死自己了。
也难怪韩六月甚至懒得再对她动手。
“……原来如此,是去追杀卡特·摩根了。”
韩六月站在病房中央,手中摆弄着两把车钥匙,慢悠悠地说:“也是,府太蓝与凯罗南没有过节,他变成居民以后,自然只剩他自己生前的执念,不来黑水医院找麻烦,也是情理之中。”
说到这儿,她忽然银亮亮地笑了起来,好像“韩六月”又从乌云层里透出了光——“可凯罗南对府太蓝有仇!要是凯罗南变成居民,他的执念之一,恐怕就是要杀了府太蓝了。”
“什么仇?”金雪梨倒是惘然不知。“还有,你为什么还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我就是韩六月啊。”韩六月说这话时,毫不动容:“你不知道府太蓝把凯罗南的通路偷走了,给了府汉吗?”
她摇摇头,说:“可惜了那么好的通路……现在也跟着府汉一起死了。”
韩六月的心情倒是轻跃的,一歪头笑道:“不过以后也用不上通路了,是不是?”
……莫非凯罗南有辨别真话假话的能力?
金雪梨本来已缩紧了身体,预备着防范韩六月的逼问了——她是说了实话,可谁知道韩六月相不相信呢?
然而她没有等来韩六月的下一拳,却发现她转过身,步伐轻轻松松地往病房门外走去了。
“你不杀我?”金雪梨一愣,这句话脱口而出——随即恨不得踢自己一脚。
没事提醒她这个干什么?万一一提醒,改了主意,真要来杀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快死了吗?”
韩六月在病房门口停下脚,回头说道:“你踩中了‘电量告急’的格子,那么现在你就只能通过电量耗尽死去。哪怕把你头割下来,你也只是会一下子变成1%的电量,然后一动不能动地等待电量耗完而已——那我还费什么事?”
韩六月说到这里时,眼神里忽然明暗一闪,仿佛突然脚下一软、站不住似的,“啪”一声,伸手扶住了门框。
“你看,”她抬头看看金雪梨,说:“我也费劲呢。”
……什么意思?
是凯罗南操纵起别人来,也要花心思气力,所以想在她身上省下来?
“不是还有一张空病床吗?”
韩六月竟十分好心似的,再次建议道:“你为什么不在她旁边那张床上躺下?”
当金雪梨的目光划过那一动不动的病人,落在空病床上时,韩六月转身走了。
金雪梨仍坐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去渐远,好像终于彻底走了,不会再回头,这才匆匆掏出了手机——通话声从夜色里响起,她忽然一怔。
等等,难道……
难道凯罗南是故意给她留了4%电量的?
这一点点电,不足以支撑金雪梨站起来寻找充电器,或做点什么大破坏、大动作;可却足以她被将死的恐惧细细折磨。
人恐慌时,自然会拼命去抓救命稻草……比如,像她现在一样,向人求救。
通话铃声响到了第三下,电话还没有人接;金雪梨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从地上一跃而起。
“韩六月带人去医院”这件事,她隐约想起来自己是从哪儿听见的了。
她一把掀开蒙住了那个病人的床被,手机屏幕光朝下一照,登时映亮了一张她认识的脸。
……莫兰道。
金雪梨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她了。
那双像被冻住的、极地长天似的雪蓝眼睛,此时阖上了,让步于一片没有人迹的苍青色。
她应该是受了重伤的,嘴唇颜色就像是污染重地里凝固了的、挂在半空里的暗沉烟雾——可是莫兰道脸上这样光洁完好,仿佛被人小心地一直用手护着,连一丝破皮擦红也没有。
又一声通话音响起来,落下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凯罗南数次把她的注意力往病床上引。现在想想,第一次注意到床上有人时,金雪梨也是被韩六月一拳打得跌了出去,恰好跌向了病床床尾的。
……她还活着吧?怎么这样死寂?
下一道通话音响了一半,忽然切断了,变成了布莉安娜的嗓音——仍旧带着点不耐烦,和刀锋似的边:“怎么了?”
正要去探鼻息的金雪梨,倏然缩回了手。
不知怎么,她有点按捺不住委屈了,鼻音浓重地叫了一声:“布莉……你在哪里?”
电话里静了一静。
“我需要你过来帮帮我,”金雪梨小声说,“可是我又怕你真的来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呢?”
“我听见你之前问天西的话了。”
她一时间脑海里有好几个念头,想要一起冲出来,因此话说得也是七零八落:“凯罗南大概是觉得,仅有我求救,你不会来……所以特地叫我看见了……你之前问天西,韩六月带着一个人上医院去了。那个人是不是莫兰道?”
电话另一端再次安静了——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同。
僵硬着的、金属一样的死寂,又硬又脆,透着惶惶。
“凯罗南想把你也叫过来。”
这个结论已经是清清楚楚的了。或许是通过韩六月,他猜到布莉安娜正在打听莫兰道的消息;特地给金雪梨留一点电,逼她在恐慌中求救,打电话把布莉安娜叫过来。
他不在乎府太蓝来不来,大概是因为金雪梨说,伪像“KEY”不在府太蓝手上——可是布莉安娜不一样。
她又是选手,又有伪像……真的来了,不就等于是自投罗网?
凯罗南明知道她是半居民,依然盼着她来,她来了又怎有好下场?
可金雪梨明知道凯罗南的打算,照样按照他画好的行动步骤,给布莉安娜打了电话,把莫兰道的位置说了……一步步引布莉安娜过来。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办法。
尽管目的南辕北辙,她却不得不赞成凯罗南:布莉安娜要来的。
来了,她才有一点活下去的可能性——不管那可能性再微小。
“你的电还剩多少?”布莉安娜终于沉沉地问道。
她没有问莫兰道是否还活着,也没有让金雪梨报告一下莫兰道此时的状态——若不是隐隐有了猜测,金雪梨恐怕还会以为她对莫兰道并不上心。
金雪梨从模糊眼泪中,扫了一下左上角电池。
“只有3%了,”她轻声说。
“那你怎么坚持到我过去?”
……果然真的要来。
凯罗南真是一个操纵人的大师——不论用不用伪像。
在他的引线下,大家都跌跌撞撞,扭曲身体,在他要求的位置上,摆出了他想要看见的样子。
“我有办法的,”金雪梨一边小声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板药片。
这是她从药品房里拿的处方级速效安眠药;也是她不敢让韩六月搜身的原因之一。
就像电脑待机时会降低能耗一样,她也只有这个办法,能尽量延长自己的寿命了。
金雪梨没有水,只能把药片生生干吞下去;一片两片是不够的,她怕自己睡着了也会翻个身,做个梦,把3%的电量在睡眠里耗尽。
要在死亡与睡眠之间,找到一个颤颤巍巍的平衡。
金雪梨接连吞下了六七片药,不敢再吃了;处方级安眠药效果强烈,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越过了那条生死线。
电话早就挂断了,但她迷迷糊糊地忘记了,以为布莉安娜仍在电话上。
“你来了,我就安心了……”
在一片死寂的昏暗病房中,她躺在地板上,小声地说道:“对不起。可是只有你啦……”
身边漆黑的手机,与病床上苍白的莫兰道,都只是沉默地听着。
金雪梨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