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
仅仅因为他与曾经那个人类少年看起来一模一样,就都下意识地把他真当成了人类府太蓝吗?
身为人类的那一个府太蓝,已经完完全全地消失在这个夜晚里了呀。
同样命名为府太蓝的少年居民,从牙缝里慢慢地嘶了一口凉气,歪过头,避开了直射进眼睛里的车头强光。
车头灯外罩已经碎了,但灯光却还亮着,颤颤地在夜色里凝住了;保险杆顺从着,吻合着他的身体形状,深深凹陷下去。
他的血也是人类一般鲜红的,油漆似的浓烈厚重,点点片片,洒溅在车前盖上。
隔着挡风玻璃,卡特双手泛白地攥紧方向盘,一双眼睛死死瞪在他身上——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脱出来了,好像打算从眼角处把皮肤彻底撕裂,从头脸上剥离下去似的。
府太蓝歪头幻想了一下撕开卡特眼皮时的手感。
他转着关节活动了几次,骨头“波波”一连数声从体内弹出来,喀喀拉拉恢复了原位,重新顶起了皮肤肌肉与衣服,形成了肩膀的形状。
“很吃惊吗,”他冲驾驶座上的卡特一笑,说:“以为我不会这么早就追上你?”
即使卡特坐在车里,听不见,他大概也能想象出府太蓝说了什么——卡特匆忙张皇看了几圈,突然一低身,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手枪,战战地将枪口对准了府太蓝。
就在卡特即将扣下扳机的前一秒,他好像突然被一个念头给拦住了手,顿住了。
“怎么不开枪呢?”
府太蓝将嘴里的血啐出去,笑了一笑。“是因为你知道用子弹打伤我也没有意义吗?”
不仅仅是子弹——这个世界上,对居民还有意义或影响的事物,实在少之又少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怎么能不好好珍惜卡特·摩根?
柴司八成以为,把自己扔进地铁列车上,就能拖延他至少一站地的时间吧?
当府太蓝刚被摔进地铁车厢里时,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要从自己体内张开一个黑洞,气流会将世界撕扯成碎布条、扫卷殆尽了——这就是愤怒吗?
像高高掀起又重重砸下的狂涛怒浪一样?
在微微摇晃着的地铁车厢里,府太蓝仿佛踩着急浪浪头似的,一撑地面站起来,拧身撞向了车窗。
“熵减之地”仍然叫他手脚软软沉沉;地铁高速行驶激起的风,裹卷着碎裂玻璃,在一刹那间像无数长矛,刺穿了四面八方,激灵灵地击穿了他残存的困顿之意。
府太蓝一脚踩上座位,纵身往窗外一扑——他整个人狠狠撞上了地铁隧道的墙面,幸而他没有掉在轨道上、被电流击穿身体;地铁呼啸着从身后疾驰擦过,仿佛要把他一半的血肉刮走。
他想不起来上次身体上这么痛,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毕竟身为人类的那一个府太蓝,永远活在止痛麻醉剂里的白茫茫云雾里。
疼痛迅速地钝化了,成为居民意识地平线上的噪点似的背景音。府太蓝紧贴在墙面上,等地铁列车隆隆地远去之后,才慢慢爬起来——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把自己一点点从地上捡拾起来,拼凑在一起。
他气喘吁吁,从皮肉里挖出了几块较大的碎玻璃片,尽量避开了轨道,一瘸一拐地往“公园塔”站走回去。
越靠近“公园塔”地铁站,熵减之地的影响就越沉重——假如他在重伤之下,退化成了与人类一般无二的软弱身体,又一不小心被轨道上的高压电电着了……
那么,身为居民的他也会死吗?
死于一个人类散不掉的执念?
他攀住月台边缘,双臂不住颤抖,竟然一连试了几次,才终于爬上了月台,却不得不躺在地面上,喘息了一会儿。
柴司这样积极地甩掉他,当然是私底下与卡特达成了一个什么协议——既然他以为已经把府太蓝甩开了,那么下一步,就应该是与卡特联系了。
不妨就让柴司以为他成功了,这样他才能干净利落地滚蛋,不再给自己添麻烦。
府太蓝坐在马路对面另一个地铁出口旁,在夜色掩映下,静静看着柴司拿出失而复得的手机,给卡特打去了一个电话。
当柴司与卡特交接汽车的时候,府太蓝正从阴影里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沿着街道走下去。
卡特以为自己续上了命吧?
寂静的夜色里,轰鸣的发动机声就像一串沿街不断跳跃的鞭炮,清清楚楚地打亮了一条卡特逃亡的路线——但他不知道,他开过来的方向上,府太蓝正等待着他。
接下来……接下来就只剩你与我了呀,卡特。
府太蓝蓦然从阴影里扑出去,以自己肉身迎上了朝他轰然压来的汽车;卡特下意识地踩了刹车,强光在一瞬间冲散了黑夜,洗得他视野里一片雪白。
府太蓝咬着牙,听着骨头血肉在身体内一寸寸塌陷变形,无数鲜血逃出身体,一片片哗然跌落在地上。
即使居民受伤了也不会死,恢复原状却还是需要时间的——这一点,卡特也清楚。
就在他低头喘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听见卡特一把推开了车门。
府太蓝在血沫里笑了一笑;他抬起头时,看见卡特半跌半滚地下了车,二人有一瞬间,目光在夜色里碰上了——卡特面孔泛着汗光,颤颤地波动着,像一盆受了惊吓的肉冻。
卡特一边举枪对准他,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叫道:“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到底怎么样?最终是你杀掉府汉的,不是我——不是我!”
府太蓝没有作声,只绕过车头,拖着断裂的小腿一步步跟上去。
“要报仇,你怎么不找自己报仇?他是死在你手上的!我只不过是——我只不过是想要拿到伪像而已——”
说到这儿,卡特忽然被自己提醒了,脸上一亮亮起了希望。
“‘KEY’在我手上!对,你是要这个吧?”
他结结巴巴地一边后退,一边将肩上皮包扔到了府太蓝脚下。“对啊,你都变成居民了,怎么还会在乎人类的事情?人死如灯灭,不管是府汉……还是你……其实你就是想要KEY,对不对?”
府太蓝低头看了看那只包。
脱离了“熵减之地”的影响后,他的身体恢复得也更快了,才几步路的工夫,骨头已经重新凝结起来,足以让他弯下腰,把皮包捡起来了。
再抬起头,他发现卡特已掉过头,呼哧呼哧地大步跑进了黑夜里。
府太蓝一言不发,一只手轻轻晃荡着那只包,并不去看“KEY”是否真在包里——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慢慢跟在卡特身后。
卡特步伐仓皇不稳,一刻也不敢停;府太蓝走得不疾不徐,却始终坠在卡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一步也不曾远离。
卡特把所有枪火都倾泻在了府太蓝身上。
有几颗子弹打中了,更多的都高高飞进了夜里。但府太蓝总会继续爬起来,继续跟上他——不管卡特朝哪里跑,跑得又有多快。
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怎么还能再叫你脱离我的视线呢?
府太蓝近乎愉悦地看着前方那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有时他一跤绊倒了,有时使劲摇晃着街边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只得继续往前跑。
一人跑,一人尾随,走过大半条街之后,其实府太蓝的伤就已经都全部融合恢复了——换言之,他想要抓住卡特的话,随时都能抓住。
但府太蓝却始终慢慢悠悠,一步一步,吊在卡特身后,就像用脚步组成了一首附骨之疽般的缠绵乐曲。
卡特每一次回头,府太蓝都仍然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他脸色又红又白,满脸光闪闪的,不知是汗是泪还是鼻涕——或者都有。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快要走回至“公园塔”地铁站口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了,回头嘶吼起来。
府太蓝抬起眼睛看了看。
远处街灯投下了晕柔的暗黄灯光,弥漫在夜里,在布莉安娜一头长发笼上一层雾。布莉安娜正伏在路面上,遥遥地看着他,好像也在等他的回答。
“我想怎么样?”
府太蓝歪过头,仔细想了一下,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很简单,你继续走就行了。一旦你停下来,我就杀了你。你走得慢了,我就杀了你。慢慢地杀,可以叫你死上好几天,也死不透。但只要你一直一直逃下去,你就能暂时活着……这对你很厚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