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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体验过的人不懂，这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
你小时候走路，踢过石子吗？
卡特就是那个石子。
比石子好玩的是，他不单单只会滚，他每往前滚一次，就会翻出一个新的样子来，活像在表演节目。
他时而像人，抱着电线杆喘息几口气；时而像一头四肢并用，满地乱爬的猪，时而又像是许多零件组成的、没有用途和意义的机器，身上每个齿轮都各有主意，马上要分家了。
卡特踉踉跄跄，跑着跑着，忽然往地上一跌。
暗灰蓝的夜色下，在石灰白的路上，卡特像一只上棕下黑的大虫子，四肢不断颤抖摇晃；好不容易爬起来三分，又跌下去两分——手腕脚腕撑不住，就只能拖着胳膊肘和膝盖爬行。
“好像很累了呀，”
府太蓝双手插兜，走在四肢着地向前爬的卡特身边，就像主人在遛一只没牵绳的狗。
“怪不得有点慢了。”他温和地提醒道，“给你倒数十个数好不好？”
人不逼一逼，就不知道自己潜力有多大——这句话是在哪看见的来着？
总而言之，数到五的时候，卡特就重新挣扎着站起来了，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尽管他知道，不可能甩得掉府太蓝。
他这一路上没少反抗，朝府太蓝开过枪，把藏在外衣兜里的伪像用上了——自然对居民是没有效果的——甚至还朝后者扔过砖头。
府太蓝只是非常好脾气地跟着他。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跟着他。
永远在余光里，不紧不慢的一个人影。
“只要继续跑，就有希望，对不对？万一呢？谁说得准，万一你遇见一辆坐上去就能开走的车，或者一道可以逃进去后反锁的门……不就摆脱我了吗？”
府太蓝跟在他身后，鼓励道。
卡特喉间嗬嗬作响，似乎整个胸腔都破了许多孔洞，一齐在漏风似的。
他早已没有气力回应了；府太蓝猜测，他的意识和视野里恐怕都是一片紫胀胀的、窒息般的颜色，什么也分辨不清了。
府太蓝先是抬头看了看。
他们已经走过至少五六个街区了，远处一方夜色，被淡淡白色灯光横平竖直地切分下来了，隐约亮着一行字——又一个地铁站。
卡特已爬起身了，哼哧哼哧地走，在湿亮的黑夜里不断吐出一团团湿热白汽，仿佛一条将死的鱼咕嘟嘟地吐泡。他再往前走一会儿，就能爬到地铁站入口了。
府太蓝转过头。
一开始，他没有看见布莉安娜，心里像是一脚踩了空似的；但是很快，他就从马路对面人行道的阴影里，又分辨出了那一道模糊、绵延的肉色。
“姐姐，”他叫了一声。
布莉安娜却从远远的地方抬起头了，转过身子，原来是在前方等他。
府太蓝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停下了脚。
他又叫了一声：“……姐姐。”
“嗯，”布莉安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面对面小声聊天一样。隔了这么远，如果二人不是居民，压根听不清楚彼此。
“我在呢。”她说。
府太蓝抬起头，目光从绵延的布莉安娜身上，从长长的马路上，一路升上去，这儿恰好是一个坡。他的眼睛越过坡，越过楼，像白鸟扑进夜空里。
他想起那一个人类少年曾经想要自由。
“那就好，”他说。
布莉安娜静了几秒，说：“他跑了噢。”
“我知道，”府太蓝的余光一直笼在卡特身上，对他的举动一直清清楚楚。“那我也要下去了，姐姐。”
“好。”
布莉安娜顿了顿，又说：“等结束的时候，你再从这儿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没有必要呀，”府太蓝小声说着，一阶一阶地走下地铁站楼梯。
他能听见卡特粗重的喘息声，在地铁站里一波波地回荡开。
“有的，”布莉安娜仍在地面上，隔了大半条街说：“有这个必要。”
此时府太蓝已经走下了地铁站，即使对于一个居民来说，她的声气也晦暗轻飘了，不甚真切。她好像说了一句，“我得拽着你一点。”
府太蓝坐在最后一阶台阶上，与卡特隔了一整个月台，彼此都看不见对方，但是府太蓝能听见卡特的动静，他却听不见府太蓝。
一味地跟着他走，等他走得走不动了，放弃了，直接瘫下去，也不甚好玩。
“为什么拽着我？我现在不是很自由吗？”
他喃喃地说出声时，恰好一列地铁轰隆隆地进站了；声响摇撼着这一方空间，如同地震时发的大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声音。
布莉安娜也听不见了。
***
卡特连滚带爬地跌进地铁列车车厢里，倒在地上，终于长长地喘出了一口气。
他兀自有些不敢相信，府太蓝竟然没有跟下来——它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进了地铁站呀？
卡特撑起身子，来回在列车上看了几次；不管是前方还是后方的车厢，都空空荡荡，一节节地重复轮回着相同的构造，唯独没有人影。
为什么突然不追了？
跟马路对面另一个居民有关吗？它们好像在说话来着。
莫非府太蓝与另一个居民是敌对关系，所以才一时顾不上他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管它一会儿是否还要继续追上来，总之他现在终于有一个喘息和脱身的机会了——就算府太蓝打着其他主意，等它追上来时，一切也晚了，因为他卡特·摩根可不像府汉一样那么容易就完蛋。
他要利用这个机会。
卡特死死咬着后牙，脸上浮起横筋。
他要离开黒摩尔市，他有几个关系住在上州区庄园里，不知道黒摩尔市今夜的变故，还是会把他当成往日的卡特·摩根一样对待——不，他就是往日的卡特·摩根。没有变化。
不管今夜黑摩尔市到底怎么一回事，今夜总要过去的。
等迎来白天，等情况被控制住，他依然有万贯家财，有伪像，有公司，有家派里那么多猎人供他差遣……居民是不可能在人世里一直待下去的，它们不想要命了？
把做人和做居民的时间加在一起，府太蓝也还是太年轻了。
这个世界，就是一双鞋。
一双为卡特量脚定做的鞋，所以才处处都贴合顺遂他的心意，承托着他，叫他踩得舒服。
这个世界，千百年来就从来没有变过，又岂是一个晚上能翻天覆地的？
往常用的那一家直升机服务，因为身在黒摩尔市内，早就联系不上了，也不能叫州外的人来接——他怕朋友听了风声不肯来只是一方面，来了之后万一也遭殃了，不能把他救走，才真叫糟糕。
如果先去中央火车站……不知道还有没有运行的火车了？不，中央火车站位置与变故太靠近了，还是去市郊……市郊有汽车站吧？好像在电视上看见过一般人搭汽车的情节。
只要离开黒摩尔市，再次回到金钱统治的地方，他就安全了。
主意这就算是打定了。卡特一颗心原本悬在半空里，但是地铁平平稳稳地运行着，停了两站又继续往前开，始终不见府太蓝，他也就慢慢松下了一口气。
第三站又到了，地铁依然尽忠职守地停下了；他藏身的这一节车厢打开了门，往空月台上张望一眼，又悠悠关上了。
卡特坐在地上，缩在座椅旁，继续等着自己下车的那一站——只有坐在这缝隙里，他才有一点安全感。
所以直到有人快要走进这一节车厢里了，他才意识，刚才那一站有人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