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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
布莉安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吃惊是可以的，她告诉自己，但是绝不能流露出半点焦灼不安之意。
绝不能颤抖，绝不能担忧，连看也不该多看一眼。
她此刻最不敢让凯罗南知道的事情，就是黑水医院里躺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对她的意义超过了这一整个人世。
是的，黑水医院仍然立在原处；甚至从建筑本身角度来说，它与今夜之前的黑水医院，恐怕并没有区别。所以医院里头的人，应该暂时是没有妨碍的——应该没有。
今夜变故发生时，恰好身处于黑水医院里的病人和医护一定为数不少，只要布莉安娜不露出马脚，凯罗南做梦也想不到她与莫兰道的关系——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莫兰道是谁吧？
她仔细想了想金雪梨的那一通电话。
金雪梨那时电量岌岌可危，一改以往风格，连话也不敢多说了，只说麦明河、柴司和自己现在都陷入了危险，又在一间病房里发现了莫兰道，要她赶快去救命——即使凯罗南变成了眼下这个样子，也未必就能把金雪梨的电话听得清清楚楚，对吧？
“诶呀，这叫我该怎么形容好呢……”
府太蓝说话间，已经下了车，绕到布莉安娜这一边，弯腰探进窗户里，把她抱了出来。
他好像一点也体会不到布莉安娜心中的焦灼，只笑着说：“姐姐，你说他这个模样，是不是像死了以后阴魂不散，把医院给上身了？”
布莉安娜只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发出能将夜色撕开的尖啸声，因此紧紧抿着嘴巴不说话。
“诶，”府太蓝满心新奇，话倒是多了：“你说他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还有自我意识吗？还能说话吗？人类真的看不见他？”
净说这种隔岸观火的狗屁话，若是能看见，又岂会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布莉安娜忍着烦躁，死死咬着口腔内侧，只觉自己变成了一叶小舟，在海浪一般起伏跌宕的情绪里，艰难抓着平衡已用掉了所有力气。
然而府太蓝却依然得到了回应。
凯罗南笑了。
没有人能说清，他的声音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只是听起来，就好像他正站在二人面前似的。
“我本以为你做人时灵醒，做了居民应该也知趣。”他缓缓地说，“但现在看来，你们似乎在见识上，还是差了一点啊。”
府太蓝来来回回地打量了黑水医院——还是该叫它凯罗南？——几遍。
“我还真看不懂诶，”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医院，是谁上了谁的身？你现在看起来，就好像黑水医院吃坏了肚子，憋着的一个屁。”
饶是布莉安娜很努力地在绷着脸，也没忍住面颊肌肉的微微一抖。
府太蓝嘴可真够毒的——然而又不能不承认，他毒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人类一定是看不出来异样的；当她闭上一只眼睛，用人类眼睛望去时，夜色下只是坐着一栋医院大楼而已。
即使大楼入口地面上画上了轮盘，二楼窗口挤着一张巨大雪白的面具，从大厅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串串愉悦的音符……整体来看，它依然是一栋人类常识里的建筑物，也怪不得麦明河一行三人会径直走进去。
然而当布莉安娜用那一只居民的眼睛望去时，她却简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形容这一幕的好。
凯罗南仿佛变成了一层光影。
那感觉极难形容：你看不出他的人类形态了，找不到他的头、他的肚皮或双手在什么地方；因为他看上去只是朦朦胧胧、比夜色更深的一层影子，紧压着笼罩在黑水医院上方，像雾气、像极光一样，缓缓漂浮翻滚，却始终不散。
但你就是知道，那是凯罗南。
就好像他的身份、他的基因，都化成了那一层雾气似的影子——
“因为是由你形成的屁，所以远远一闻，就能闻出你独特的臭气，认出你来也就不奇怪了嘛。”府太蓝正好说道。
……这个比方，也不是不行。
凯罗南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听了这话，竟也能够不发怒，不作反应，只沉默了一会儿——从涵养上来讲，倒是比柴司·门罗好一些。
“又年轻，又聪明，又狂妄，也怪不得你会早早死了。难道我还没给你足够的教训吗？还是当了居民，就把府太蓝的死给忘了？”
从凯罗南的声音上听起来，他似乎微微笑了一笑。
“若是不知道的人，听了你刚才的口气，恐怕还要以为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自己无法控制的形变，像黒摩尔市里无能的普通人一样，不由自主地失去了人身。”
他用一种仿佛在教育人似的长辈口吻，平缓地说道：“你们好像误会了。我这个形态是我自己选择，也是暂时的。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从黑水医院里走下来。当我走到你们面前时，将早已恢复成我平时的模样，还可以再让你死一次呢，府太蓝。”
不走出来，是因为麦明河他们还在医院里吗？
听了这一番话，府太蓝倒是一点不往心里去似的——即使那一个人类少年的死，就是凯罗南亲手造成的。
“我现在是居民了噢，”他一耸肩，说：“你怎么让我死？叫我爸爸，等我寿命到期，给我养老送终？”
布莉安娜忍不住了，扬声问道：“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难道是靠那一个名叫？？？的伪像吗？”
凯罗南笑了起来，笑声里仿佛还包含着对她的宽容。
“你们二人年纪不大，思维模式却好像是用水泥浇筑起来的一样。”他声音平平地说，“巢穴，居民，伪像……在今夜已经退而居其次，变成了第二等的力量。你们还以为只要是从巢穴里出来的，就一定很了不起吗？
“？？？固然威力极大，却也不能让我附于一整间医院上。”
凯罗南说到这儿，忽然话锋一转：“你们不打算进医院来看看，把你们的同伴救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