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莉安娜没有不进去的选择。
凯罗南此刻为什么是这种形态,黑水医院的异变程度,他与医院融合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他又准备了什么等着二人……这些问题,她一概没有答案。
危险被未知的浓雾包裹,影影绰绰,看上去越发像是一个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的深渊。
可是必须硬着头皮走进去,不代表她就什么都办不到了;布莉安娜转过头,冲府太蓝叫了一声:“喂——”
这一叫,却发现府太蓝慢了半拍才转过目光,似乎是刚刚才被她叫回了神。
布莉安娜原本要说的话,变成了:“你想什么呢?”
“他的力量来源,”
府太蓝说着,又朝黑水医院打量了几眼。
“巢穴中确实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存在方式。他既是一个活着的人类之身,却又不知道怎么与一栋医院融合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形态。这种力量如果不是来自巢穴……那是来自于什么地方?他怎么得到的?”
布莉安娜是一个聪明人,而且正因为她足够聪明,她才能察觉到谁比她更聪明——比方说,府太蓝。
只不过有时太擅长智力战的人,反而会被轻易地绕进圈套里——比方说,现在的府太蓝。
“什么来源?”
布莉安娜笑了,声带干涩摩擦着发出一截截的笑声。“还能有什么来源?这世上一切难以解释的力量的源头,自然还是巢穴。你听他扯呢。”
府太蓝摇摇头。“姐姐,我头脑里的巢穴信息量很大,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也没见过活人能有这种形态,”布莉安娜打断了他。“可是我知道,这种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人都在他操纵之下的老头,讲话是最不能信的。”
府太蓝的爸爸,走的是另一条路子。他靠着天生魅力与似有若无的一点情分,像海藻一样拨不掉理不清地纠缠着人的手脚与灵魂;可对于凯罗南、韦西莱这一类人,府太蓝却没有多少经验——毕竟他头脑再好,死去时也只有十七岁。
布莉安娜却是被这类人养大的。
“只是这样吗?”
府太蓝难得迟疑了一下,微微一挑眉毛。他应该是想要一个更具说服力的理由。“毕竟世上存在无数可能性……”
“在这儿没有,”布莉安娜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这种人的话,虚虚实实,不必深究。因为一旦你起了疑惑,付出心力去深究,他就多了一个对付你的抓手。”
府太蓝擅长谎言,也擅长分辨谎言。
可是对于凯罗南这种人来说,世界上是没有真相,也没有谎言的——一件事究竟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他需要它是什么样子。
世界是一团搅在一起的、无数颜色的橡皮泥;没有边界,没有分野,没有黑白。
重要的只有一点:他能从这一团混沌中,抓出什么为己所用。
“所以,你觉得根本没有什么高一级的力量?”府太蓝问道。
布莉安娜耸了耸肩。“谁管他?有没有,又怎么样?”
该做的,不还是要做?
府太蓝突然仰头笑了起来——好像府汉与卡特死去后,他就变得特别容易发笑了;但与其说是他开心了,不如说更像是某种用于平衡的稳定器被去掉了,好像灵魂随时会飘飘然然,轻轻涨涨地升起,浮走,四散。
“好,我信你,”
他话开了个头,忽然抬步就朝黑水医院走去,说:“让我试试这个‘医院屁’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好了。”
“你要干什么?”
府太蓝的行动很快就给了她答案。
他站在大门口几步远外,伸手虚虚一抓,空气登时像受惊湖水般一圈圈散开了。可是当府太蓝牵扯着空间,把它往外拽时,黑水医院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黏在原处了一样,稍稍一波动,就又恢复了原本无动于衷的模样。
府太蓝这一招,大概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他连续试了几次,眼见越来越不甘——甚至还上去踹了墙壁一脚——最终却还是只能放弃了。
“……这个办法都失效了诶,姐姐。”
府太蓝回过头,神色仿佛是趴在路边被人无端踢了一下的小狗,茫然里还觉得不公似的。“怎么会这样?我感觉是一种伪像的力量在保护它。”
“大概是那一个???伪像,”布莉安娜猜测道。“它有一个作用似乎是可以模糊边界……你拽动空间时,同时也是拽动了边界,可如果连边界本身都是模糊的,那么手段失效好像也不出奇了。”
凯罗南笑了一声。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的力量都在你们之上。”
凯罗南近乎耐心地说:“你想要摧毁黑水医院,只有两种途径。一,我走了,它恢复成一座普普通通的医院,到时自然抵挡不住居民的攻击。二,我死了。如何?想试试看第二条路吗?”
布莉安娜与府太蓝对视了一眼。
第二条路又谈何容易?
此刻的凯罗南,就是一层沉沉笼罩在医院身上的浓黑雾气——不,哪怕说是雾气也不恰当,因为雾气是真实存在、能被吹散的;凯罗南所形成的笼罩,却只是一个“概念”。
所以人类才看不见他。
“凯罗南笼在医院上”,作为一个认知上的概念,就好像“舒适区”这个概念一样,只能用嘴巴解释,却不能真画出一个物理性质的区域来。
怎么杀一个概念?
“他既然用伪像保护住了医院这一栋建筑物,让它免受物理攻击,那就说明他的弱点之一,一定是医院楼本身。”
府太蓝歪过头,想了一会儿,喃喃地说:“只是保护起来了,我们没法对它下手……楼嘛,打不破。人嘛,不是人。”
布莉安娜轻轻吐了一口气。
总是这样的,她已经很熟悉了……当爸爸想让她去做一件事时,她越反抗抗拒,越会发现自己挣扎的空间在缩小,往往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只剩下了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一条爸爸特地为她留出来的路。
“还有一个办法,我们没有试。”
布莉安娜朝医院大门处抬了抬下巴。“我们是时候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