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滞闷死寂中渐渐咽下最后一口气,才是真正的结局。
布莉安娜恍恍惚惚地想起了T.S. Eliot的那一句诗——天啊,她都有多长时间,没有想起过自己过去读的诗了?
从格林体内睁开眼后的每一天,都是焦灼不甘渴望的一团激流,既困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也把她困于其中见不到天光。
她慢慢爬行在医院地板上,手掌按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抬起来,又再一次按下去。
身体被拖拽着,沙沙作响。
临走之前,布莉安娜曾用指尖抚摸了一下金雪梨的眉毛和眼皮。
……原来那就是金雪梨死去的样子啊。
没有挣扎,没有撞击,安安静静。
布莉安娜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被金雪梨的眉眼扎伤手一样。她想,莫兰道那时也是这样的,她与居民鏖战的过程里,不知从何时起,就再也没有听见莫兰道的声息了。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她已经爬了至少十分钟了。
金雪梨眉眼的那一点点触感,如今也像沾在手指上的蜻蜓的翅尖,在一下又一下用手掌拖拽着自己的爬行中,被碾碎成了粉末,消湮不见了。
凯罗南给他们安排的结局,似乎也是这样:没有宏大壮烈,只有渐渐的沉寂窒息,直至再无声响。
这十分钟里,布莉安娜在医院里已经走了两圈——她的身体如此特殊,以至于她绝不会被扭曲空间的伎俩所迷惑。她走过的地方,就清清楚楚留下了一截长长身体;假如有从未出现过的新空间出现了,那儿就肯定是空的。
所以两圈走下来,她已经确定了府太蓝的话——没错,黑水医院里,竟然真的似乎只有他们三人。
难道说,其他人已经死了?
不,柴司不会死,凯罗南哪怕只是为了稳住选手身份,也得暂时给他留一口气;更何况,凯罗南似乎觉得柴司十分好用,也舍不得叫他死。
麦明河和莫兰道呢?
为什么不管是死是活,都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当然,偶尔有一些零星的、曾经的病人,死在黑水医院里又活了过来,一个比一个活泼俏皮,似乎比生前活得有滋有味多了,动不动就捂着嘴,一溜烟地从角落里跑过去,一闪而过后,只留下一片银铃似的咯咯笑声。
布莉安娜自然是抓不着他们的,府太蓝也接连扑了好几次空;除了时刻警惕着别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仅找不着人,也找不着出口。
黑水医院仿佛一座巨大的、橡皮的坟墓,将他们彻底罩在静默里头,连一丝缝隙都敲不开,也不知道该从哪儿敲。
“莫非凯罗南在我们来之前,把麦明河与柴司先转移走了?”
她爬累了便不再走了,小声对颈间挂着的手机说:“还有……莫兰道恐怕也是。凯罗南怕我们成功把人救出医院?”
不过,事已至此,这也不重要了吧?
她时不时地瞥一眼自己被印上药品品名的肩膀;目前为止,似乎暂时还没有异样,也没有看见什么东西被“析释”出来。
当然了,或许信息是根本看不见的,说不定凯罗南在接下来任何一秒,都要对他们出手了。
“我们根本出不了医院,”府太蓝说,“救到人了又怎么样呢?除非——”
他顿住了。
“除非?”
“除非……救到人,就意味着我们能发现离开的办法。”
布莉安娜想了想。
“金雪梨跟我说,麦明河踩中的格子是‘药品房’——当然,我去药品房找人的时候,麦明河不在那儿。柴司踩中的格子似乎是盲盒,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反正他也没再出现过。也就是说,他们三人中,只有金雪梨一个人踩中的格子,不是让她去了什么地方,而是把某一种效果施加到了她身上。”
“所以找出藏人的地方,或许就意味着我们也能发现黑水医院的本质了。”府太蓝轻轻说道。
这个猜测不无道理,然而就算它是真相,对于二人此刻眼前状况也帮不上忙——
布莉安娜忽然一僵。
等等等等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她是不是沾到灰了要退回去退回去退回镜子前面去再看一眼
她刚才经过的走廊柱子上,四面都贴着镜子,此时正对着走廊内的那一面镜子里,仍旧映着布莉安娜一截后背。她往前走容易,往后退却难,要推着地面、使劲拱起腰,好不容易才又退回了镜子面前。
布莉安娜慢慢转过头,侧眼打量着镜中自己,心脏越来越沉。
她看不见自己的后脑勺,但是从头颅一侧,她却能看见一串白色的、棉絮似的东西,正扎根在她的头发里,在空中轻轻飘摇,像蒲公英被吹散后剩下的一株小伞。
那株蒲公英小伞越飘越长,逐渐从头发里生长出来,连绵不断地向半空探去;由于是镜像,布莉安娜花了好几秒钟,才把它辨认清楚了。
“我的生命暗号是‘在日内瓦湖边上把白色细麻绳编进了辫子里’我的杜鹃鸟暗号是‘我很想念小喵帮我照顾好它’”
布莉安娜浑身都凉了,反手一把抓向了自己后脑,下意识地好像想要把那一串白色棉絮似的文字打散一样——“析释”这就开始了?
而且竟然如此具有针对性,第一个被析出的信息,就是她生前最不能泄露的重要信息之一?
噢,如果“析出”是从最不能泄露的秘密开始的话——
手上才抓向了第一串文字,几乎像是呼应了她的预料一样,从后脑另一处又生出了一串新的短短白色文字,蘑菇似的从头发里突了出来。
“韦西莱给我上过K&R保险”
真是太可笑了如果不是被配置了信息溶解剂她自己都快差点忘了原来爸爸还给她上过专门针对富豪子女被绑架的保险主要是不想自己出赎金吧不过后来连女儿都不认了自然再也不必担心会有人绑架她
布莉安娜抬起双手,一边盯着镜子,一边拼命在脑后挥打;然而她每次把文字打散了、让它消失于空气里以后,就会有另一串一模一样的文字,马上从另一处钻出来。
一开始,析出的速度还不算快,只是一条一条地往外钻。
然而不过十来秒钟的工夫,那些记忆就好像意识到了,它们再不必担心一直被困在海马体里了,开始争先恐后、密密麻麻地往外冒,一时间,她脑袋上尽是飘飘摇摇的白色文字,乍一看,仿佛长了一头白霉菌一样。
“府太蓝,”
她拼命挥打着头上的白色文字,生怕其中哪一条就是Word伪像的藏匿讯息;哪怕还会马上再生出来,她现在也只能尽量把新生的信息继续打乱。
“我的析出开始了——”
布莉安娜的话才说了一半,目光忽然被镜中倒影给钩了一下,就像衣角挂上了墙上钉子,被别住了。
透过镜中一团团白毛似的文字,她能隐约看见,身后走廊拐角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黑水医院病人。
那个又死又活的病人,此刻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他正捂着嘴,一步一步,小心地朝她身后走来;他慢慢张开了一只手,伸向了布莉安娜脑后的白色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