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太蓝其他的部分——府太蓝其他的部分都去了哪?
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念头,要把它在脑海中走完,却是一件要咬牙吃力的事。
布莉安娜想爬过去,仔细看一看府太蓝——或者说,那一块府太蓝。
然而她只剩一只胳膊了。
身体断开以后,好像连气力也一并断开了;仅剩的力量成了雨天后积在体内的一汪浅水,不知何时就会蒸发干净。是,她仍然可以爬过去,抱起府太蓝残存的头颅……
可是没有意义。
即使成了这幅样子,府太蓝也依然没有死。
在那一小块连着头皮的残面上,他的眼睛眨了眨,随即眼珠一转,与布莉安娜的目光相遇了——布莉安娜不由一愣。
目光碰上之后,那只眼睛又转开了。
那么一小块残面,还能注意到自己,那也就是说,假如它又被新的事物分去了注意力,它就会继续一直被撕碎,直到再也没有意识……是吗?
就像是上天听见了布莉安娜的思考,主动想给她答案似的。
二人目光相碰的下一秒,那一小块府太蓝登时分裂成了两半——有眉毛的那一块仍躺在地上,带着眼珠的那一块却蓦地笔直弹射了出去,“啪”一声打在走廊远方墙壁上。
一道刚刚从天花板上流下来的黑污水痕,与府太蓝的残面一起,缓缓地从墙上滑了下来。
……只是被一道毫无攻击性的污水分了神,也依然会随之碎裂。
布莉安娜将脸埋入手掌里,冲自己仅剩的独掌,发出了一阵尖叫。
尖叫声能短暂地淹没周围环境里的异样,遮蔽住能让她分心的变故,变成她一个持续的、震颤颤的、刀尖般银亮的藏身之所。
或许正是因为她会时不时以尖叫淹没一切,她才能撑到现在,而府太蓝却早早地碎裂成了无数块,还在继续碎裂——
等等,真是这样吗?
布莉安娜猛然止住了尖叫。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睁眼,生怕脑海里那一个突然浮起来的念头又滑脱走——然而仅仅一瞬间,她就有点模糊了,记不起自己刚才究竟想到了什么事。
刚才短短五六分钟里,至少有上百个念头,就是这样从她脑海中爆炸成了满天烟花、洋洋洒洒落向了四面八方的。
不,不要想之前是怎么分心的,仔细回忆,刚才她那个念头是怎么回事来着?
是被什么勾动的?
好像是……好像是府太蓝的碎块。
府太蓝全身都碎成了无数片,早就在这片二楼走廊里石沉大海了——可是,就算他的躯体量没有布莉安娜这么大,散碎得是不是也有点太快了?
而且连眼睛都从脸上断开了……
失去感官部位之后,就不能再轻而易举地被分神了。
也就是说,像眼睛这种部位,一定是最后才散裂出去的。
而且……每当他们注意到了异样,一块躯体就会飞过去、落在异样发生之处。
府太蓝最后注意到的地方,就是这面墙。
布莉安娜长长吐了一口气。
神智四分五裂、思考稍纵即逝的混乱,尽管只有几分钟,却感觉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但是她终于第一次,实实在在抓住了一个念头。
那一块府太蓝残面上的眼睛,与她对视之后,确实又转开了……转向了那堵墙。
府太蓝刚才是想提醒她什么吗?
仅剩一道眉眼的面部残块,还能做出这种思考和提示吗?
布莉安娜抬起头,盯着墙面与走廊的夹缝。
刚才那个病人出现时,确实毫无预兆,好像无声无息地,走廊里就突然多了一个人——他那时蹲在地上,把墙角和地板之间的缝隙给重新抚平了。
等等……
假如真像她想的那样,那么黑水医院或许不止有一层?
不,这个问法不对。
黑水医院本来就有四层楼;正确的问法应该是——
布莉安娜的念头没能转完,神智边缘却忽然好像微微一缩——她察觉到了,刚才那个一脚踢开府太蓝的病人,正在向她一步步悄悄走来。
察觉到的一瞬间,一团肉色已从她身上脱落,笔直飞了出去。
这一下,想装没发现也装不了了。
布莉安娜干脆朝那个病人一拧头,怒喝道:“你要干什么?”
她以为自己把这句话喊出来了——然而从嘴里发出的声音,却只是乌涂涂、黏软软的一团模糊。
继府太蓝之后,布莉安娜的下巴也没有了。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下巴的;因为即使脑中有一个主线程思维,同一时间,她的五感依然能捕捉到周遭环境里的一切细微动静与异样——也就意味着她一直在分裂,一直在失去自己。
那病人双手捂住嘴,尖亮地笑了一声。
尽管刚才他好像想要拙劣地偷袭布莉安娜一样,但在成功撕下她一块肉之后,他的目标就似乎已经达到了——他忽然一转身,脚板“吧嗒吧嗒”打在地上,一溜烟地顺着走廊跑远了。
按照这些病人一贯特质来看,只消一个错眼,他们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布莉安娜已经隐隐地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怪不得他们来去无声,可以从一团寂静中突然尖声笑着跑出来……
她歪着身子,用一只手臂撑着自己,胳膊肘一下一下压在地上,第一次意识到,即使断了,这具四五米长的躯体依然是如此沉重——好像前世今生的每一刻,都被浸透了,都压在了她身上。
她速度这样慢,等她爬过转角,目光投进那条走廊时,病人自然早已消失了踪影。
布莉安娜不知道他是从何处不见的,咬着牙,用唯一一只手,一下下地砸进了墙壁与地板的夹缝里。墙壁震震晃晃,洒下无数墙灰;地砖裂开了缝,与指骨关节迸裂出了相似的细纹。
假如她还有鲜红温热的血,此刻半面墙上,大概都已经被溅红了。
可是被她砸开的墙壁与地板下,依然是水泥石灰——没有可以容一个人钻过去的空间。
为什么?怎么回事?
“……因为你没有通路啊,”凯罗南低低地说。
布莉安娜浑身激灵一跳,抬起头时,正好看见自己一只左眼直直上升,打在了天花板上,一弹,落去了不知何处。
已经轮到眼睛了……?
我有通路,她想说,却没有完整的嘴巴可以发音。
“整个黑水医院,就是我自己一手打造的,属于我的小小巢穴。”凯罗南几乎带着满足一样,低声说:“这里的病人就是‘居民’,有我改造的环境,我定下的规则,还有种种陷阱与剧本……没有伪像,那是因为没有必要做出来。”
他忽然一笑。
“你意识到了,黑水医院表层之下,还有另一层……那些病人就是从另一层里钻上来的。这倒没什么,我本来也没有想过,能一直瞒下去……被你发现,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垂下头,将半张脸压在孤臂上。
她只有半张脸了;不,她什么都没有了。
……汲汲营营,费尽心机,最后依然免不了被这个旋涡一样的世界扯碎,片片离散。
“我放你们进了第一层,你却无法靠自己进入第二层……既然这里是独属于我的小小巢穴,那么你想在其中通行,想去第二层找人,自然得有‘通路’……很可惜,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