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了不行了没办法不可能不看不听不留意
“砰”一声巨响从走廊深处里炸开时,那声音就像一根鱼钩猛然扎进布莉安娜的意识里——紧接着那一根无形钓鱼线急急回收了,迅速勾走撕下了她的一团注意力,也剥下了她的一块肉;“啪”一声,一块曾属于她的侧腰,就狠狠打在了远方墙上,慢慢滑落下来。
喘息声闷在耳鼓里,像脑海深处的风暴。
不可能注意不到的她已经要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四面八方全部都是全是意识在被五马分尸
潮涌一样的信息与讯号汹涌而来来自无数方向不同性质碎片碎片碎片
脑子像是变作了一块疏松脆弱的饼干,每被勾走一次注意力,饼干结构就更加摇摇欲坠一点,她的神智就越散碎、越容易被带走一块新的饼干渣。
意识正在被五马分尸五马分尸五马分身体五马分
她几乎不敢看自己身体了,不知道它此刻是怎样的坑坑洼洼、岌岌可危。
她只模糊知道,在刚才几分钟的注意力轰炸里,她心口处也碎裂了、分散了,此时甚至能感觉到空气流过胸口空洞时,生出的微微痒感。
居民不必靠某个关键器官维持生命,所以即使心脏被挖走了,她依然能活着——直到她彻底变成无数分散的碎块,再也形不成一个完整念头。
到了那时,变成一地活碎块的居民,与死了也没有多大分别了。
不行,不要看了不要听了不要想了,呼吸,专注在呼吸上,抓住自己流沙一般的念头——
“姐姐!”
府太蓝不知从哪里高声喊了一句,布莉安娜立刻循声朝他转过了头。
这一片异样不断爆发的空间里,任何分神都会造成自己神智与肉体的分散,但唯有彼此不会——或许是因为凯罗南改造现实的能力,还无法触动居民?
黑水医院仿佛下定决心要崩塌了似的,地板已经震过了好几次,因为每次震颤,都能从二人身上震掉一块躯体。
此刻余波仍在,天花板上扑扑洒落下无数齑粉;布莉安娜的目光穿过浮灰与尘烟,落在不远处那个人影身上时,才突然想起来了。
府太蓝的下巴早就消失了,叫不出那一声“姐姐”。
她的神智完全无法集中,就意味着记忆也全成了碎片:该记住的,想不起来了,刚发生的,记不住了。
混乱的嗡嗡的散碎的游移的注意力,就像她的身体一样,收不回来、稳定不住,仍然在被种种意外与异状不断地、一块块地抓走。
……布莉安娜已经知道自己要看见怎样的一幕了。
尘雾深处那一个不知如何模仿出了府太蓝声音的病人,也在此刻冲她露牙笑了一笑。
他手里握着一截小臂,使劲朝布莉安娜摇了几下,连在小臂上的、属于布莉安娜的左手,顿时朝布莉安娜左摇右晃起来。
这病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从哪里?
两个念头几乎同时闪过,她的身子也踉跄了一下。她原本是用双臂支撑地面,才能立起身子的,此刻突然少了一侧左臂,一时难以掌握平衡——万一待会连右臂都消失了怎么办?
她要真正变成一条蛇似的模样,躺在地上,毫无抵抗,被一次又一次意外的鱼钩,一块块钩碎身体吗?
府太蓝呢,府太蓝去了哪里?
凯罗南连一个字都没跟他们多浪费,须臾工夫,黑水医院里已完全成了另一幅模样:走廊地砖分散开了,像浮在黄油上一样打起了滑,一忽儿滑向左,一忽儿又从身后悄悄直立起来,慢慢爬上墙。
注意到时,就会被钩走一块身体。
注意不到,地砖就会滑走,没有地砖的地方,就成了黑洞洞、雾蒙蒙的深渊。
布莉安娜好几次差点栽进黑渊里;她必须把自己长长的身体当成桥,死死扒在走廊两侧尽头上,高高悬在黑渊之上——每当她不由自主、往下一扫时,就有一块断裂的身体和注意力一起跌进了黑渊里。
“府太蓝!”她高声喝道,不敢往深渊里看。“你在哪里?你抓住我!”
在一连串的突发意外中,天知道府太蓝失去了多少身体部位……万一他已跌进了地板间隙的黑渊里怎么办?
刚才还不存在的一道扶手电梯,此时静静扎进走廊正中央,穿破了天花板。
在嗡嗡电机声响里,空空台阶一阶阶往下滚动;但只有在你盯着它时,它才是空的。
布莉安娜曾试图逼自己不要看它、不要关注它——因为电梯刚一出现时,已经沾走了她一大片头发——然而在她扭头不看时,徐徐滚动下来的电梯台阶上,就不是空的了。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悄悄从电梯上走下来的是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那个东西现在还趴在她的后背上,等着她回头。
布莉安娜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粗沉的喘息,在耳鼓里一下一下地发胀。
她就像是一截在时间与风沙里被蚕食的岩柱,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但是唯有眼睛、一只耳朵和大脑,仍旧好好地待在脑袋上,没有被钩走。
想一想,那也是当然的……失去了感知,还怎么能在短短几分钟之间,被撕裂下去无数块?
但就算闭上眼睛不听不看,她也顶多只能苟延残喘一会儿……府太蓝这么半天都没有动静,八成情况已经不妙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在绝境里等死吗
当布莉安娜发现自己眼睛又一次睁开的时候,她暗叫了一声不妙,却已经晚了。
睁不睁眼、转不转头,似乎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意志掌控,她变成了一个奴隶,只能随波逐流,被分成无数散裂碎块。
明知道不行,她依然朝另一条走廊上扭过了头。
她这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节后腰飞了出去,跌落在一双脚旁。
自从变成居民以来,布莉安娜第一次不再拖着一道无穷无尽的身体了——因为她受到的蚕食如此严重,从身后四五米处,布莉安娜彻底断开了。
一个病人蹲在角落里,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边,对她比出了一个无声的“嘘”。
布莉安娜愣愣看着他脸上的笑,目光追着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看着他慢慢抚过了墙壁——一路抚下去,像掖被角似的,按了按墙壁与地板的夹缝。
等等,那个夹缝……刚才怎么好像有一道黑色间隙?
莫非夹缝是可以打开的吗?
难道这些病人来无影去踪,是因为他们能从医院内部的“缝线”处钻走?
“喂,你起来!”
布莉安娜嗓音嘶哑地刚刚喝了一声,却见那病人竟然真从善如流地站起了身——他轻轻巧巧一抬脚,将刚才沉在影子里的一个什么东西给踢远了。
那毛茸茸的东西骨碌碌撞到了走廊对面墙壁下,一转,露出了一块光洁的皮肤。
那片皮肤上,是一道属于府太蓝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