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第几次重复跑过同一条走廊时,天西怀疑自己正在梦中。
如果不是梦,他难以解释这近于荒谬的死寂。
自己真的曾经是一个伪像猎人吗?
曾在黒摩尔市的夜晚里自由来去,在两个世界的场幕里切换,他的人生在冒险、金钱、枪火,与形形色色的人之中无限延展……
如今全被闷在这一座死寂医院之外了。
医院的占地面积自然不小,天西却觉得自己快要患上幽闭恐惧症了;他总怀疑自己一转身,墙壁就在渐渐收紧合拢,将空气挤得四溢逃亡——天西只恨自己不能跟着空气一起逃出去。
他将整个医院都走过了几遍。
每一扇玻璃窗后都被水泥封成了一片窒息的死灰色。医院没了大门,没有除了自己与麦明河之外的活人——偶尔他会碰上零星几个黑水医院里的病人,不知死了多久,却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仍然流连着不肯倒下。
当他第一次推开门,看见地上蹲着那几个抱膝沉默的死人时,天西甚至被惊得低低叫出了一声。
幸好他们只是一动不动蹲在地上,从不乱跑,也不暴起伤人;既然没有危险,天西很快也就把他们当成了背景和家具。
不管在医院里走上多少圈,天西总会再回到二楼这一条走廊上,不为别的,因为药品房就在左近。
他知道,此时此刻的麦明河,恐怕依然披着同一件白大褂,一动不动站在惨白灯光里,等着下一个来买药的顾客。
他只回去察看过她一次;尽管只要能看见Exit,就能顺利进出,他却不敢再去了。
“有人在吗?”天西说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恐惧,咆哮道:“我是天西,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两个同样单词形成的一句话,忽然有了一层重影,响起了一个不是他自己的嗓音。
天西猛地顿住了脚。
他……他出现幻觉了?那声音在哪里?
天西直到此刻才发觉,哪怕出不去,听见另一个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救赎了——此刻为了让那人再说一句话,他几乎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是布莉安娜!”
她的声音很远,模模糊糊,不知怎么还含着一种有节奏的杂音。“天西,你听见了吗?”
她在哪儿?
天西整颗心脏几乎都要从绝望中蓬勃地撞出来了——他一时甚至不敢贸然应声,生怕自己的声音会冲没那一线幻觉。
“天西——”
不是幻觉,确实是布莉安娜在叫他。
天西立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跑向了二楼另一头。从那儿搭扶手电梯下去,就能到达一楼大厅——听起来,布莉安娜的声音正是从一楼传上来的。
他刚才把一楼走了好几遍,压根没有看见布莉安娜的影子;那声音当然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但如今哪怕是陷阱,天西也必须要去看一看。
“我听见了,你是在一楼大厅吗?”一边跑,他一边喊道:“你别动,你等我,我马上过去!”
然而当布莉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却不由让天西一怔。
布莉安娜似乎压根没听见他的回答——她依然在重复喊着同样几句话。
天西慢下了脚步,最终在扶手电梯旁停住了。
果然是骗他的吗?是类似录音的装置吗?
从这儿往下一扫,就能扫过一半大厅,别说那么长一条布莉安娜了,楼下就连一只虫子、一丝气流都没有。
但是布莉安娜的呼喊声仍在——在与世界隔绝渐渐窒息的时候,再一次听见的人声,简直与塞壬歌声无异,依然勾着天西一步一步走下了扶手梯。
嗡嗡的电机声中,一节节台阶平缓着收进了地面,他一步踩在了布莉安娜的喊声上。
怎么回事?
他立刻在地上搜寻一圈,入眼的却只有地面。
“我听不见你的回应,”布莉安娜就像广播一样,反复放送着同样一段话:“因为我和府太蓝已经分裂成了无数碎块。这儿是我的嘴巴在发声,但我的耳朵却在离这儿几十米远的西翼走廊口上。”
……这种鬼话,八成是一个陷阱。
布莉安娜的嘴巴,一口气倾泻出来的信息量极大;比如什么黑水医院分成了好几层,每一层看起来都是一座正常医院的模样,她和府太蓝的碎块都在第一层上,只有她的耳朵被卡在了两层的墙壁间……这都怎么可能?
凯罗南只是家派掌门人,一个道上有名的前辈猎人罢了,他怎么能把黑水医院改造成一个人间巢穴?
天西一边想,一边高高举起消防锤,狠狠砸进了墙角地面。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碎砖块之间,果真摸到了一只耳朵。
是——是布莉安娜的?
因为她是居民,所以裂成无数块,还能活着?
“对,”
从扶手电梯下方,传来了布莉安娜的回答——这一次,因为天西是对着手中耳朵发问的,布莉安娜就立刻听见了。
“……你要去找一个病人,因为只有他们有通路,能够在你我这两层之间穿梭。”
这个倒是好办——在附近一间X光室里,或蹲或站,有至少七八个沉默的、死去的病人;天西只伸手抓住一个人的衣领,那病人就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走动起来了,甚至都不必他扛起来。
但是这些无知无觉、肉块一样的家伙,真能打开“通路”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说你的眼珠作为一个碎片进来了,可你不是一个碎片,不管你被侵蚀得只剩多小一块了,你还有意识……有意识的,就是一个活着的人。就算病人打开了通路,你也一样进不来,不是吗?”
布莉安娜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我有个办法可以一试,”她只是简短地说。
什么办法?
天西没有把疑惑问出口。
或许是在凯家待的时间久了,他早已养成了一种沉默无声的行事方式:交给他去做的事情,不论如何困难,最终都会落实成一种背景、一块地基;在此之上,则是同伴施展手脚的空间。
现在,他只要砸开扶手电梯底部,逼病人钻过去——剩下的,就靠布莉安娜了。
他刚要动手的时候,布莉安娜忽然说:“当你看见我的时候,你别吃惊。”
是指她现在身体断裂缺口的样子吗?
如果连嘴、下巴和耳朵都从脸上掉下去了,那确实是足够让任何人吃一惊的——想不到布莉安娜身为居民,竟也有在乎形象的一面。
“我可以想象,”他简短地说了一句,将消防锤狠狠砸了下去。
他在巢穴里见过不知多少连噩梦都相形见绌的一幕幕,二十岁出头那几年,他几乎完全是在PTSD中度过的——即使布莉安娜现在变成了一个坑坑洼洼的人棍,天西也不会露出惊色令她难受。
天西力道极大,须臾之间便将扶手电梯底部的金属板给砸开、扳了起来,露出了下方坚实的水泥地面;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连接着另一个空间的样子。
他一把抓过旁边病人,将那人的头按进了裂缝里,喝道:“过去!”
那病人的脸都被挤得变形了,似乎仍会吃痛,手脚不住挣扎乱扑,但他身下依旧是水泥——有几秒钟工夫,天西几乎确信是布莉安娜猜错了。
“你们不是能在两层空间之间穿梭吗?”天西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怒喝,还是在哀求:“把下一层空间打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很快,那病人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去推水泥地面——刚才还是一大块顽石的地面,被他推了几下,竟然就像一块布似的,一点点翻卷起来了,逐渐露出了一片昏暗空间。
在下方那一条不该存在的扶手电梯上,正趴着一个布莉安娜。
她剩下的面孔——如果还能称之为面孔的话——还不如一块杯垫大。脖子比头颅还宽,上半身就像一根逐渐削尖的木棍。正如她所说,她只有半只眼睛,另外一半应该是眼睛的地方,是半个光滑凹陷的肉皮坑。
但这并非是叫天西吃惊的地方,也不是布莉安娜事先提醒他的原因。
在布莉安娜后背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低垂着头,天西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
因为那人的面孔、手脚和半个身子,都已融进了布莉安娜的后背里,乍一看去,就好像布莉安娜长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肉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