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天西本来想问那是谁,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是什么东西?”
尽管说起来,布莉安娜后背上那一个半融进她体内的人形,看起来其实比她更接近于一个人类。
与其说布莉安娜是人,或者是个人形的居民,不如说她此刻更像是一个长形的肉底座,底座上伏着半个人。
布莉安娜仅剩的、杯垫大的面孔上,半只眼睛朝他一翻,摆在电梯台阶上的嘴巴开开合合地答道:“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
“走廊里忽然多了一道电梯……我那时脑海里只有一团横冲直撞的风暴,感觉到一个人从电梯上下来,悄悄爬上了我的后背……”
她的脸上除了半只眼睛,只有一小片空荡荡的、死物一样的肉皮,唯有嘴巴张合着说:“我没法回头看,也不敢回头看。我只知道那人一直趴我在身上……”
不管那是什么,既然已经在她后背上趴了这么久,一时半会大概也不会对她造成危险,暂时先不必管它;当务之急,是先与布莉安娜汇合。
天西刚一动,布莉安娜就似乎察觉到他要从扶手电梯上下来,身旁的嘴巴、半截脖颈等碎块,立刻一同共振着发声了——他甚至能看出一块颈部皮肤的微微震动。
“我这一层的出入口,也被封住了,出不去,”几个碎块一起合作着出了声,“麦明河在你那一层?”
天西点了点头,简单解释了几句麦明河的情况,说:“那个药剂师名牌一摘下来,就必须得马上挂在另一个人身上——如果只有我们两个来来回回地换着戴,我们最终还是要有一个人出不去。”
“病人不行吗?”
天西也曾把主意打到过病人身上——这也是药房里现在多了一个药剂师的原因。
不止是麦明河没有恢复,病人变成了第二个药剂师之后,手里握上一瓶止咳糖浆,开始像游魂一样跟随在天西背后,仿佛在随时寻找着机会给他灌进去。
“柴司哥——”
天西这话开了个头,布莉安娜的半只眼睛便忍不住一翻。他住了声,布莉安娜想了想,又说:“也不知道你有通路没有?你试试看,能不能把我拽过去。”
“我应该有,因为我进医院时获得了一个类似于自由行动的许可,”
天西说着探手下去,果然顺利越过扶手电梯,碰着了布莉安娜残存的臂膀。他紧紧握住那半截胳膊,使劲一拽——然而布莉安娜的手臂却“咚”地一下,撞在了一层不存在的空气上。
咦?
天西一怔,不由垂眼看了看布莉安娜。
那块不成形状、空空荡荡、没有五官的肉色杯垫上,即使有惊色,也是流露不出来的——但他总感觉,这似乎已在布莉安娜意料之中。
“凯罗南允许你下来,因为这一层也没有出口,你死在哪一层都无所谓。”布莉安娜说,“可我作为半个居民,能办到的事就比你多多了,他不肯冒一点点让我把其他人救下来的风险。”
凯罗南行事确实一向谨慎缜密……但是现在怎么办?
布莉安娜掉下来的碎块,可以通过黑水医院的分层;可她本人进不来,又有什么意义?总不能让她彻底散碎成无意识的一地碎片,再由天西把她拼起来吧?
“拼不起来的,”
布莉安娜又翻了半个白眼——虽然变成了这幅样子,她作为居民的脾气却一点没收敛。“我要是拼得回去,会把嘴放在手里说话吗?”
“那怎么办?”天西问道,“你不是说你有主意吗?”
布莉安娜的半只眼睛,在他腰间转了一转。
“你的手速如何?手上稳么?”
“我的同侪们从来没有抱怨过,”天西答道,“我以前可以在颠簸的马背上,遥遥射中远方的羽毛。”
“倒是不必你耍杂技。”
布莉安娜低头看了看。电梯台阶上,被撕裂的嘴巴已停止了出血,一条朝嘴角斜旁处深深裂下去的豁口,好像开始了缓慢愈合——看来即使是碎块,也仍有她的生命在里头。
“拿出你的枪,”她低声说,“我会告诉你该朝我头上什么地方打。”
天西顿住了几秒。
“就算你是居民,你已经成了这样——”
“子弹必须不偏不倚进入我的前额叶,或者说,曾经作为人类时,前额叶所在之处。”
明明她的耳朵就在自己手里,布莉安娜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道,“只打一次不够,只用子弹也不够。每一颗子弹都必须精准地打在前一颗子弹的落脚之处上,当我的头颅终于出现空洞时,你必须立刻用枪管堵住它。”
天西愣愣听着,一动没动。
她是居民,他也并非没有对居民做过类似之事。但是眼下情况不一样,布莉安娜也不一样。
“堵住空洞之后,我就没有意识了。意识消失后的我,就是一块稍大点的肉块,与一处胳膊,一只耳朵没有区别。它们过得去,那我也过得去。”
她做不出任何表情,语气也依然平淡。“在那一刻,把我拽上去。你拽得动么?”
她很聪明,似乎察觉到了天西的隐隐抵抗之意,因此不问他行不行,而是直接越过了“拽不拽”的问题,跳到了“拽不拽得动”上。
天西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拖了几米长的身躯,与身躯上半融化一般的人。
一定很沉重——但这不是问题所在。
真正问题在于,布莉安娜就算身为居民,此刻情况也太惨烈了;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能吃得下这样一套近乎残暴的手段。
“除此之外,”布莉安娜近乎平静地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记得,在讲述之前经历时,是你亲口说过的,居民就是一个个封闭的高熵系统。这是你的猜测分析,结果也证明你是对的,是吧?”
天西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抽出了手枪。
“……可不论怎么看,你现在都不再是一个封闭状态了,你被侵蚀分裂得太多了。你的身体四散碎裂,也意味着你的熵已不能形成一个完整系统。换言之,你作为居民,在本质产生变化之后,你的性命其实岌岌可危。”
布莉安娜没有说话。
天西加重语气,问道:“你确定,我在你头上打出空洞之后,即使我抽出枪管,你也能活下来吗?”
布莉安娜闻言,半只眼睛抬起来,落在天西脸上。
“我不知道。”
她声气低低的,从电梯台阶上飘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好的人,忽然一下涌起了疲倦。“我的力气,确实用一分少一分……从刚才起我就感觉到了。”
天西慢慢抬起枪管,对准了她所余不多的头。
正如她所言,没有别的办法了。
布莉安娜嘴巴碎块上,嘴角一勾,似乎刚刚试图微笑了一下。
“不管我是否能存活下来,你都要注意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把我全部拖过去。”布莉安娜以气声说道,“把我的身体拖过去一半……另一半,就留在这一层。”
为什么?
天西没有问出口,她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好像是说给他听,也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回忆。
“上一次我的身体,被当成线,穿透了黑渊带,连接起了巢穴与人世。这一次,我想或许也可以如法炮制,再来一次……用我的身体,把两层黑水医院缝起来,或许能制造出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