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西目光左右一转。
他此刻站在走道里,前后各是一排无尽延伸的货架;左手边,站着两个药剂师,右手边,是一个麦明河。
三个药剂师的目光,都集中交汇在自己身上了。
愤怒消退后,棕黑面皮药剂师又恢复了平静与期盼的神色。
他与新出现的女药剂师一起并肩站着,两张脸并排浮在半空中,悬在他的视野角落里——四只眼睛,就像是面皮上四只被挖出的洞;感觉上,好像不知是谁正从四个洞后偷偷向外窥探着天西。
麦明河倒仍然是侧身站着,只把眼珠转进了眼角里,同样盯着天西。
看来她刚才之所以现身,不是因为天西一直在叫着她名字、寻找她……毕竟这里顶着麦明河名字的,不止她一人。
她出现的原因,与那个棕黑面皮药剂师一直跟着天西的原因,大概是一样的——他们都想把天西永远留在这间药品房里。
如果声明自己没有生病、不需要开药,能暂时阻止药剂师对自己下手么?
不,不行,这话不能说。
万一麦明河听了这话,转身消失了,茫茫货架海洋里,他还上哪儿找她去?
天西假作不经意地往右边迈了一小步,目光从货架上漫漫地扫过,仿佛只是在浏览商品似的——余光里,麦明河没有动。
他微微地生出了一点希望:只要不是自己一动,麦明河马上就跑远,那么总能想出办法抓住她。
上一次麦明河的防备意识还不强,天西轻轻松松地就夺下了她的名牌,转手把它拍在了病人胸口上。
棕黑面皮的病人那时被天西捆住了手脚,但依然在努力挣扎翻滚尖叫;天西不得不一手死死压住他,另一手把名牌别针扎进他衣服里——可能也扎进了皮肉里,但谁管得了那许多?
等他确保病人不能再把名牌甩掉了,他才抽出空,满怀希望地回头看了一眼麦明河。
也正是那一眼,令他浑身都凉了下来。
麦明河一动没动,僵直地站在原地,身上也仍然是同一件药剂师的白褂子。
唯有她的脸,像是一张泥巴面具,在太阳暴晒过久后突然开裂了——眼睛、嘴巴,甚至鼻孔,都裂出了深深长长的口子;从嘴洞里,嘶哑却尖锐的怒叫声源源不绝地击穿了空气。
天西生怕麦明河会出手攻击他,猛然跳起来,急急往后退了几步。
名牌都已经摘下去了,怎么还——
天西想到这儿,目光往麦明河胸口一扫,顿时愣住了。
刚刚明明被拽下来、又被他按在病人胸口上的名牌,此刻却又回到了麦明河胸口上。
不,不对,不是回到了她胸口上——因为被他摘下来那一个名牌,此刻仍然扎在病人身上;只是麦明河胸口上,正在新长出一块同样的牌子。
在他的目光下,那块牌子像一顶雨后蘑菇似的,渐渐冒出了完整形状。塑料牌上的文字,在白炽灯下闪烁着反光:药剂师,麦明河。
怎么会这样?
天西急忙一转眼,发现地上那一个棕黑面皮的病人也不再挣扎了。不知何时,他身上多了一件白褂子,胸口名牌上也是同样一行字:药剂师,麦明河。
……如今这间药品房里,又多了一个药剂师麦明河。
天西想了想。
当他还是药剂师的时候,麦明河摘下了那块写着“药剂师天西”的牌子,挂在了自己胸口上,于是牌子上就变成了“药剂师麦明河”——她没有变成第二个天西,天西也恢复了神智。
同样都是摘下牌子、换个人戴,结果却如此迥异……
最有可能的原因,自然是“戴上牌子的人”。
也就是说,接收名牌的对象,如果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病人,那么名牌就不会被转移,反而会被原样复制,这样一来,药品房里就多出了一个药剂师——只有当接收对象是个活人时,药剂师身份才会真正被“转手”。
活人……或者,具有自我意识的、活着的生物。
天西希望自己猜对了,因为假如他此刻唯一的猜测错了,那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把麦明河从这间药品房里捞出去了。
要验证这个猜测,自然只有一个办法——与走完这场人生的办法一样,人自始至终唯一一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事情,就是行动。
……即使要冒险。
他一只手仍抱在自己的腰腹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西蓦然朝那个女药剂师扑了出去。
那女药剂师似乎万没料到他的突袭,又像兴奋、又像惊着了似的叫了一声,扭身就跑——天西扑到一半时,却猛一拧身,手臂如长蛇一样舒展出去,一把卷住了那个棕黑面皮药剂师的脖子。
他知道自己八成追不上这些半人半鬼的东西,那么想要得手,就只能声东击西。
天西一把抓住棕黑面皮药剂师,拎着他后脖领扬臂一甩,再次把药剂师狠狠砸进了货架里——那个货架本就已经歪斜出去了,又遭这一撞,登时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声响,划出去了好几步远。
天西没有松手。
不管那药剂师如何反手挥打抵抗,他一手始终死死按着棕黑面皮,一下一下将他头脸砸进货架里。
天西的力气惊人,只砸了两三下,金属货架就糊上了一层黑红污泥似的皮肉碎屑——当药剂师被抓着仰起面孔时,几颗碎牙齿和尖叫声一起从深深张大的嘴里跌了出来。
棕黑面皮药剂师愤怒之下,放弃了抵抗,反而再次一把拽下了胸口的名牌;一看见他摘下了名牌,天西立刻松了手——药剂师刚一得自由,立刻摇了摇头,从满脸血肉模糊里,甩出一片紫黑色的肉点子。
他竟然没有逃走。
药剂师愤声怒叫着,扬起手,一把将名牌扔了出去——天西的目光立刻从那个抛物线上收了回来,只紧紧盯着药剂师的胸口。
一秒,两秒……
第三秒时,白褂子胸口上开始浮起了一个长方形的小小影子。
第四秒,名牌的生长完成了,他甚至能看清模糊的文字了。
第五秒,药剂师麦明河这一行字,就清晰地呈现在了完完整整的名牌上。
也就是说……
一,在药剂师受到攻击时,他们会出于愤怒摘下名牌,炮制出更多的药剂师。
二,在新的名牌长出来之前,他只有三秒钟时间去完成自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