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第三次靠近麦明河的企图也失败了。
只要天西往她的方向微微一动,她就会提前一步远远躲开,二人之间始终保持着至少两三米远的距离。
天西停下了脚,不追她了,老太太也收了步子,停在不远处走道中央。
……实验做到这个地步,结论已是板上钉钉了,麦明河绝不会让天西有机会靠近自己的。
跟麦明河相反,天西身后四名药剂师,此刻却是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仿佛他们是天西的祖父母,对自己隔辈的孙子宝贝稀罕得不得了一样,一眼都不舍得少看了——没错,两男两女,正好四人。
在棕黑面皮药剂师把自己的名牌丢出去以后,另一个女药剂师好像也生出了义愤,紧跟着也把自己名牌一把摘下来扔了出去;一错眼的工夫,两个名牌都相继跌进了药房货架的深处。
仅仅过了十来秒钟,货架后就绕出了又两名穿着白褂子的药剂师。
……药店货架形成的走道上,四个戴着麦明河名牌的药剂师挤挤挨挨的,根本没法并肩走,依然要紧跟着天西。
一个人手里不住摆弄着一盒药,一个人的嘴巴张张合合,仿佛在练习什么台词似的;剩下两个人,连一秒钟也不肯从天西身上挪开目光,偶尔被挤到了后头去,就把脖子拉长——是真的拉长了一截——让一颗脑袋浮在众人头上,热切地看着天西。
身后跟着这么四位祖宗,天西自然不敢停留太久。
或许是受身份约束,药剂师不能直接扑上来动武;可要是被他们给团团逮住了,天知道他们会怎么利用“药剂师”这个身份,对自己下手?
……再拖下去,夜长梦多。
天西就像一个孕妇似的,始终一手抱着自己的腰腹。他回头一看,见那四个药剂师即将要走到自己身后了,赶忙一转身,朝右一拐,走到了下一条走道上——与麦明河之间,恰好隔了一排货架。
麦明河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脚下最终还是一动没动。
隔着货架,就觉得不必拉开距离了?
总之人还在原处就好。
天西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无声地对麦明河道了一句歉。
……老太太今晚受了许多磨折损伤,可千万要撑得过接下来的半分钟啊。
这句话从心里浮起来的时候,天西已蓦然一扑,将全身重量与力道都撞进了货架里,同时腾出一只手抓住货架,使劲一掀——货架终于吃不住力,被连根拔起,头重脚轻地朝后跌了下去。
麦明河连半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金属货架与货架上山洪倾泻似的药品,在一个眨眼间就将她淹没了。
天西生怕老太太如今有了什么非人力量,能一掀货架就站起来,赶紧一个扑身,死死将货架压住了——在他刚把货架压住的同一时间,它也正好剧烈摇晃起来了,麦明河的怒叫声从无数药品下直直地扎进了半空里。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出去出去拿走压制我的不要被压制我要自由你竟敢”
咦,麦明河还会说话呢?
明知不是时候,天西依然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惊奇与侥幸——说不定,这代表麦明河还有救?
他整个人都压在了货架上;他的体重加上货架重量,一起将麦明河牢牢按在了底下。
天西与地上的麦明河之间,只隔着几层金属板,和散落了一地的各种药品。
隔着货架,他能看见老太太那一张陷在阴影深处的脸:无数深深的皱纹勃然怒张,仿佛要从脸上纵裂开、延伸进空气里,再把天西的面孔抓碎一样。
“好气好气竟敢攻击我你知道我身为药剂师帮助了多少人吗竟敢攻击如此受人尊重的高薪职业”
天西的耳膜都在隐隐发痛。
在麦明河的剧烈反抗下,货架颠簸起伏,他简直好像正坐在暴风雨下的海船上一样——但希望就在眼前了。
药品散落下去之后,货架隔层间自然就空了。
天西依然没法把手臂探下去,更不可能在一片昏暗混乱之间去抓住麦明河胸口处那么小一个名牌——然而麦明河却大可以揪下自己的名牌,再把胳膊探出货架,将名牌远远扔出去。
天西等的,就是麦明河也会像那四个药剂师一样愤怒、要炮制出更多药剂师的时刻。
……四个药剂师。
他一想到那四个活死人,眼珠立刻往旁边一转——天西扑倒了货架、把麦明河压在下头,那四个药剂师会有什么反应?
这一回头,天西却骤然惊了一跳。
四张脸就挂在他身旁的半空里;不知是几时接近他的。并排的脸上,每一只眼睛都滚圆着、黄黄的,充满了愤怒的血丝。
天西心中一紧——正当他以为药剂师要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却见那八只眼睛节奏不一、有快有慢地眨巴了几下;随即,四个药剂师重新站直了身子,不仅没往上扑,甚至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退出一步之后,他们接二连三地摘下了自己胸口的名牌——这一点,天西早有预料,不仅不吃惊,反而松了半口气。
摘下名牌、炮制更多药剂师,就侧面说明他们不会直接动武了。
同时或许也意味着,麦明河也快要把名牌摘下来了吧?毕竟他们都是药剂师,甚至都是“麦明河”……
天西想到了,飞快扫了一眼货架下的麦明河。在阴影中,他看不大清楚;但从货架底下的动静来看,麦明河确实暂时放弃了推搡货架,好像正在吃力地挪动胳膊。
天西已做好了准备。
只要她试图把名牌丢出去,她就必须把手臂从货架之间探出来。
因为货架架构是一层一层的,等于是天然地把麦明河的行动范围给局限住了;她能伸出胳膊的空间有限,而只要她的胳膊一探出来——
天西想到这儿,念头一顿。
余光里……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说起来,那四个药剂师为什么会从他身后退开来着?
天西慢慢转过了头。
目光刚一落上去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不小心闯进了什么荒谬喜剧片里——或者是那种成年向的荒诞动画——不然的话,为什么会有一个小小的人形,从布洛芬药盒上站起来了?
天西笑不出来。
止咳糖浆的瓶盖松了,棕黑色粘稠液体正顺着货架,一步步朝他爬过来——不是流过来,是爬过来。
一个装口罩的盒子跌落在不远处,口罩洒出来了,每张都弯弯拱起,一起一伏,好像每个口罩下都罩着一张嘴,正在吸气喷气。
婴儿痱子粉瓶身上,婴儿不见了。
刚才短短十几秒钟时间里,身旁发生了什么?
天西甚至还未能完全想明白,危险究竟将会怎样出现——他只知道,危险马上就要来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麦明河的胳膊探出了货架,手中果然握着那一个小小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