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要干什么……?
天西的视野,仿佛是电视机屏幕上信号不好时的画面,忽而歪斜着一闪,撞在眼球边缘上,撞花了边缘。
他使劲眨了眨眼,视野依旧是毛了边的,碎掉了渣的——完整的视力区域越来越小了。
天西的手颤颤巍巍,死死将名牌按在府太蓝胸口衣服上,摸索着把名牌夹子夹紧了。
只有一个左胸口的碎块……就算府太蓝仍旧算是一个“活人”,一块左胸口又足够成为药剂师么?
天西瞪大了眼睛,好像把眼皮张大,就能阻止视野不住的闪烁与掉渣;府太蓝别着名牌的胸口,花了好几次,逐渐向眼球一角之外飞出去——他再也坚持不住了,身子一软,沉沉一声,倒在了府太蓝胸口旁边。
脖子上的婴儿好沉重……沉得他爬不起来。
呼吸越来越艰难,他能感觉到婴儿手指慢慢陷进颈部皮肉里,压在气管上,压得气流断断续续。
不止是皮肤……他作为一个人类,身体、心智都自有天生的边界与屏障,然而此刻却似乎都成了一吹就能吹散的烟雾。
它打算怎么杀死自己?
假如知道一个诡异之物的伤人手段,那么就有可能抵抗反击了……至少在巢穴里,天西以这种方式救下过自己与凯家猎人好几次。
婴儿一只手完全陷进了他的脖颈里,接着是一只肥胖的、层层叠叠的短胳膊;它的手与臂,逆着脖子里流动的热血,一点点滑腻腻地探下深处,摸到了他的锁骨。
婴儿的肩膀也进来了。
小手从胸骨之间的空隙里,继续往下伸。
婴儿慢慢地探进了头。
半个硕大的,毛发茸茸的脑袋,重重地挤开了他的颈部皮肉。脖颈那么窄的通道,却硬生生地被一个头颅分开了,而且那脑袋越钻越深,脖颈开口也被撑得越来越大——
天西心想,我知道了,它是想要把我的脖子和脑袋挤得爆开……是不是……?
如果能……一把抓住它……甩出去……
但他不剩任何力气了。
支撑着一个人行动思考的能量,好像都哗哗地倾流出去了。那个婴儿像个旋涡一样,把他的所有能量体力都吸了进去——那婴儿对此倒是兴奋开心极了;天西听着它清亮的“咯咯”笑声,随着它的脑袋渐渐深入,沉进自己的体内,声音也一点点变得闷了,模糊了。
他没有……爆开……为什么……?
它想怎么杀……死……
这个念头从天西脑海里浮起来,盘旋了几次,仿佛一只受伤的秃鹫在濒死动物头上徘徊,终于后力不继,扑腾着跌落下去,与地上的尸首一起归于沉寂。
天西归于沉寂了。
意识消逝于远方,黑夜从地平线上压过来,沉沉不透光地罩住了世界。
婴儿爬入他身体时,意外地并不痛;它从脖子进来,顺着胸口一路爬下来,他也不痛——天西只是将所有的能量与体力都献祭给了那一个婴儿,再无力支撑起自己的生命了。
然而当那一个婴儿被什么东西一把抓住,生生地被拽着、倒拉出去的时候,不知从何炸开的剧痛,却一下子击碎了天西脑中的黑夜。
神智像是被闪电撕碎的夜幕,一块块从高处炸开、洒溅、坠落;他有一阵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下是何处,只有撕裂的剧痛,将他的身体、神智、灵魂……都深深豁开了峡谷。
峡谷里有长风在尖锐呼啸,有不知什么野兽的嗥叫。
等天西意识到那声音是自己在痛苦嘶叫时,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正在地上不断挣扎。
一只脚正牢牢踩在他的肩膀上,他一时分不清那是谁。
踩着他的人,正十分吃力地不知道在拽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尖声怒叫着、哭泣着,四肢不断扑打,一下下扇在天西身上、脸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婴儿正被人一点点从自己体内拽出去了。
他勉强睁了几次,睁开了眼睛。
模模糊糊地,麦明河正高高地站在自己身边;踩住天西肩膀的人,也正是她。
……麦明河?她还是药剂师吗?
她用脚抵着天西身体,双手死死在一条婴儿腿上攥紧了,似乎用上了全身力气,死命将婴儿往外拔——天西这一生中受过不知多少次伤,不知被多少人或居民折磨过,却从未体会过这种痛法。
不仅仅是痛,在肉体的痛上,他竟然还产生了剧烈而庞大的悲恸与失落——仿佛那一个婴儿的离去,也带走了他这一生中最大的意义。
怎、怎么会这样?
“你等等,马上就拽出来了,”麦明河气喘吁吁地喊道,“这个鬼玩意到处在找母体——”
她又是一使劲,话音就断了——但这一次,随着骤然爆发嘹亮起来的婴儿哭声,她抓着一个沉重东西,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滚吧,”
麦明河低低地骂了一声,抡起胳膊,将那个肥大婴儿的影子朝前一甩,将它抛进了货架之间深深的走道里。
过了足足一两分钟,天西才终于把自己重新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他能够用意识驾驭自己的四肢了,从地上猛一翻个儿,浑身颤抖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身来。
麦明河一把扶住了他。
她……她恢复了,真的是她。
“天西,”麦明河的嘴唇干燥苍白,轻轻颤出了一个微笑。“谢谢你。”
她低眼扫了一下地面上,似乎没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东西。
确实,一件白褂子空空荡荡地趴在地上,只有胸口的部分微微隆起来,还别着一块名牌——旁人看了很难想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等天西开口,麦明河又说:“你现在刚刚遭到攻击,按理说不应该马上行动……但是我们再不赶紧走,恐怕就走不掉了。”
怎么回事?
天西的神智仍然迷迷蒙蒙,若要形成一个符合逻辑的复杂念头,就像是从一台正在运行的洗衣机里往外掏东西。
“告诉我,你还看得见药品房出口吗?”
天西闻言抬起眼睛,四下一张望——他确实还能看见药品房出口。
除了药品房出口,他还看见了密密麻麻、林木一般的药剂师,不知道足有多少人,正站在四面八方的走道上盯着二人,阴沉着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