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明河与天西都走不动了。
体力不支倒还不是最大原因——尽管天西刚刚经历了一场被强迫于他身上的“早产”,此刻确实像是才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冷汗涔涔,腿脚发颤。麦明河也好不到哪儿去,刚才一动不动站在药房里的债,现在全找上门了。
但是走不动的真正原因,却是因为没路了。
药剂师一个紧挨着一个,接踵并肩,把通往出口的去路都挡上了。
他们只往前走了几米远,就陷进了黏稠的、窒息的人群里;他们都不敢伸手去推,生怕药剂师把这个举动当成攻击,再炮制出更多的药剂师——
“就算他们造出更多的药剂师,又怎么样?”麦明河忽然问道。
天西看了她一眼。
“或许是碍于职业身份,他们不会主动对我们使用暴力,就算出现了更多的药剂师,也不过就是像现在一样,堵在路上罢了,如果我们不管不顾,谁挡在面前都通通推开……就算身后出现了更多的药剂师,又怎么样?”
天西想了想,说:“那就只有试试才知道了。”
麦明河点点头,与面前一个药剂师对视了两秒。
她试探着抬起手,却被天西一把捉住了。“我来,”天西说着,已经将手按在了药剂师肩膀上。
他也不敢太粗暴,但那药剂师脚下好像坠着千斤大石一样,哪怕被推得折过了腰,也仍然不肯让开。
天西不得不蹲下去,硬生生抓起他的腿脚,抱着挪出去一步,药剂师才算是终于让开了一点空间——勉强足够让一个人侧着身子,贴着他挤过去了。
麦明河跟着天西挤进了两个药剂师之间,正要配合天西一起,把下一个药剂师也照样挪出去一步时,却听见有人忽然无声一笑。
无声的笑,她却仍旧听见了。
在死寂的药品房里,面部肌肉拉起嘴唇,从湿润牙龈上滑过去的细微声响,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流产了的身体,一定很虚,”
从前方不知多少药剂师中,响起了一个声音。“男人就是得注意保养啊,气血一虚,以后会有好多问题的呀。我看你需要补补铁。”
天西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
伴随着话音,有人窸窸窣窣地打开了一个纸盒;药接二连三地跌在了地板上,从声响上听起来,整盒药似乎都被倒空了。
“别客气,”那个药剂师笑道,“过来呀。”
麦明河伸长脖子,越过好几个人的肩头,甚至不得不伸手推开了一个药剂师的脑袋,这才勉强看清了那一片洒着药片的地面。
几乎就在她的目光下,那一片片药——应该是铁剂?——迅速融进了地板里,一眨眼的工夫,那片地面上就像是从来没有掉过药一样。
“……从那个地方走过去会怎么样?”天西低声问道。
反正不会有好事。
按照那个药剂师的言下之意,那些药最终是肯定要找到办法,进入人体系统的。
“被一次性补进去大量铁的话……会铁中毒吧。”麦明河说,“我记得严重的话,可能会休克。”
天西闻言,回头张望了一眼。
来路上同样挤满了不知多少药剂师;目光一投出去,几乎就能被层层叠叠的人脸给激出密集恐惧症。
先不说出口不在身后的方向,如果他们掉头绕路的话,后面的药剂师也开始往地上洒药怎么办?
“我看不见出口,”麦明河低声说,“你看看,出口离我们还有多远?”
或许是因为天西曾经被凯罗南“使用”过——他身上还残留着某种“许可”,他能看见的出口,在麦明河眼里却是不存在的。
“还有不到十米,”天西喘息着答道。
不到十米……平时随便几步就能走完的距离,如今却被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药剂师给堵成了天堑。
“这么多人,但只有一个药剂师往地上撒了药,”麦明河小声说。
天西侧头看了看。“或许是因为我们只挪动了一个人。”
做出一个行动,就会相应地出现一个“惩罚”么?
如果要走到出口去,他们不知道得搬动多少个药剂师,如果每一次都会引来药剂师动手——不管干什么吧——他们又岂能活着走完这十几米?
天西也不敢动了。
麦明河与他一起陷在人群里,身边尽是一张张死去的人的活着的脸。
这么多人脸上,都没有呼吸。
唯二呼吸只存在于麦明河与天西的口鼻间;但是麦明河总疑心,空气里有一层紫黑色的、淤积陈厚的气息,从无数药剂师脸上孔洞里弥漫出来,越来越浓。
……或许药剂师们不主动出手,是因为他们清楚,两个活人没法永远地在他们之中站下去?
麦明河看了看天西所说的,存在出口的地方。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她小声问道,“还能跑吗?”
“能,”天西答得很快。“但是哪里有跑的空间?”
“有,”麦明河说。“只不过……一旦造出来,咱们就必须以最快速度冲过去。甚至可能我们的最快速度,也还不够快呢。”
她冲天西苦笑一下。“想试试吗?”
“不试的话,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天西也回了一个虚弱的,被冷汗浸湿的笑。
麦明河点了点头。
药剂师虽然多,把前后通道都挤得水泄不通,但他们仅仅是挤在二人身边附近的区域里——药品房几乎是无限大小的,药剂师再多,也不可能把整个药品房都填满。
毕竟每一个药剂师,都是黑水医院曾经的病人;附近挤了这么多药剂师,麦明河几乎怀疑这已经是黑水医院里绝大部分病人了。
她踮起脚,目光越过货架,扫了一扫货架另一侧的走道。
果然,走道另一边几乎没有人。
但是顺货架爬过去,是想也不用想的;等他们翻过去的时候,药剂师早就能涌入那一头的走道里了——而且攀爬货架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天知道在这个过程里,货架上的商品会发生什么变化?
“准备好了么?”她低声问道。
天西被两个药剂师一前一后地挤着,但一侧肩膀却离药品货架很近——近得当麦明河一点头的时候,天西扬手就能推上那排货架。
即使是以一具刚刚“流产”的身体,天西依然咬着牙、用尽全力,在“咣当”一声重响中,掀翻了那排货架。
“快上来!”
天西回过头喝了一声,朝麦明河伸出手——麦明河抓住他的手,急急爬上货架;二人踩着货架窄窄的框架边缘,一步紧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出口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