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货架的长度,还不足以将他们引至出口——天西一把挥开了几个挡在面前的药剂师,跳下地面,抓住又一排货架,狠狠将它掀翻了。
金属货架轰然砸在地上,震出一阵巨响;在无数商品纷纷落地的声响,和药剂师们匆匆逃开的尖叫声里,天西跳上货架,回头朝她喝了一声:“快来!”
麦明河不敢踩上地面。
她紧紧盯着对面货架,猫下腰,一大步跳了过去——余光里,好几个药剂师都已动起来了,双手翻腾,不知道正在地上干什么——她的脚掌勉强咬住了半边货架边缘,一个摇晃,就在快要跌下去的时候,被天西一把抓住了。
“没事,我抓着你了,”他拽着麦明河的手,朝右前方一抬下巴,说:“出口就在那儿!”
在麦明河看来,那儿只是一堵空白墙面而已。
她一刻也不敢耽误,小碎步踩着货架边框,一边勉力维持平衡,一边尽快往前跑——踩在货架边框上逃亡,原本就已经够艰难了,但真正要命的,还在于她必须提防着、不敢一脚踩在商品上。
踩上去,天知道会惹出什么东西来。
刚才天西救她时掀翻了一个货架,就险些被洒落的商品给送了命——他们现在身后、身边掀翻洒落的东西,又岂止是刚才的两倍?
“到了!”
天西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当先跳下了货架,拉着麦明河一起,朝前方白墙扑了过去。
麦明河在这个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
……仿佛世界突然被揭去了一层皮,掀露出底下密集海葵般虬结蠕动的触手。
她活了八十六年,到了这一场人生的尾巴上,她却才有了目不暇给之感——最后剩下的短短时间里,世界竟能旋转出如此暗黑疯狂,惊人可怖得近乎美丽的万花筒。
洒落的商品,正纷纷从地上、从货架间隔之间站起身,往半空中爬。
麦明河难以描述那惊鸿一瞥中,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什么?
亮棕色的,金黄色的,酒红色的染发剂,流淌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发上,从天花板上长长地飘挂下来,摇摇荡荡,像在室内拉起了帘子;某种难以名状的阴影,从一层层头发帘后忽闪着一钻,扑进了一团团蛋白粉的烟雾里。
膨大壮硕的脏器,看不出是什么,一下下勃动着,每一颤,就更涨大一分,撑得器壁几乎快要变成透明的粉红色了,不知道有什么即将炸出来。
地上躺着许多人。
他们不是病人,也不是药剂师,有的像照片一样真实,有的只是艺术概念的色块;他们抱着头,拧着身子,捂着后腰,在地上像蚯蚓一样扭曲起伏地往前蠕行,方向自然只有一个。
“别看了,”天西一声喊,惊醒了麦明河,“过来!”
麦明河在那一瞬间匆匆转过头——然而天西却不见了。
她能感觉到天西一只手仍然抓着她,把她往前拽,拽得她停不下脚。
然而从前方扑面而来的,却只有一面空荡荡的坚实白墙,即将砸上麦明河面门了。
惊呼声卡在了喉咙里;空气急急从面前分开、逃逸,好像也怕被拍在墙上——墙在转瞬之间占据了全部视野,麦明河的心脏紧紧一缩,不由自主一闭眼,下一秒,一切都陷进了黑暗。
被墙狠狠拍在脸上的剧痛,却并没有如预期一般从面庞上炸开。
麦明河眼前一花,在一刹那仿佛高空坠落般的失重感后,感到有人紧紧扶住了她的胳膊——她脚下一个踉跄,人勉强站稳了,心跳却剧烈得几乎能将全身上下都震出裂纹。
“没事,你没事,”天西飞快地说,“你出来了,你从药品房出来了。”
麦明河使劲眨了眨眼睛,视野才重新清晰稳固下来。
“我……我出来了?”她握着天西的手,兀自不敢相信,慢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并非一堵墙,却是一扇不起眼的灰扑扑小门。
“我就是从这儿出入药品房的,”天西指着门说,“但你从里面看它的时候,好像只能看见一堵墙。”
顿了顿,他忽然目光四下一扫,生出了几分警惕。
“我们尽快离开这儿,”他压低声音,说:“我是在这附近甩掉了柴司哥,扑进了药品房门后的。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以防万一他还在附近徘徊找我,我们得马上走。”
麦明河一愣。“你——你在躲柴司?”
天西似乎想笑一笑,但撑不起脸上沉沉的肌肉。
“已经不是柴司哥了,”他一边说,一边四下扫视,“他跟你们每个人一样,都……都中了招。他不是他自己了。”
柴司怎么了?其他人怎么了?
一时间,她有无数迫切的焦虑都从心头涌了上来,却纠缠在一起,区分不出清晰的问题。麦明河愣愣地随着天西走了几步,才意识到天西似乎也不知道该往哪走才好。
“你……你用了什么办法,才把我的药剂师名牌替换下来的?”麦明河问道,“药剂师名牌不应该只有活人戴上,才能成功转移吗?”
一开始,她以为天西没有听见。
正当她打算再问一次时,却见天西慢下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麦明河,低声说:“我用的是府太蓝。”
……什么?
“府太蓝进去了?”麦明河一惊。“我没看见——”
“我有很多事得告诉你……”天西摇摇头,说:“你跟我来。我领你去二楼电梯那儿,你看了大概就会知道……我会把情况全部解释给你听。”
***
真看不出来,天西还有这个本事,能像虫子一样,一转眼就钻得不见了。
柴司又推开了一扇门——他走了大半层楼,推开了不知多少扇门,搜寻过无数角落,但始终没有看见天西。
但他并不烦躁。
他有什么可焦躁的呢?
就算再能藏,天西还是只能被困在黑水医院里——爸爸一手改造后的黑水医院,如今已经是一个小小巢穴了;没有他们父子的允许,那几个人统统走不出去。
就连柴司都不知道该怎么离开黑水医院。
不是因为爸爸不肯告诉他,而是因为黑水医院没有出口——只有当爸爸觉得时机合适,撤掉“黑水医院”的时候,出口才会重新打开。
到了那个时候……
柴司一顿。
他一步步地走进了昏暗房间里。房间一角,是一张用于给病人做检查的诊疗床;在蒙蒙黑暗中,诊疗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影。那人身体轮廓起伏,头颅低垂,一动不动。
只有走近了,才能察觉到那人影轻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柴司垂下眼皮,看着金雪梨面庞上方一角处的电池图标,和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