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原来如此狂暴。
心脏像是被人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从近乎寂静的平缓,转瞬之间急冲至彻底失控,仿佛一台冲出悬崖的跑车,引擎仍以最高速轰鸣疯转——在濒死的惊恐与痛苦中,金雪梨用尽所有力量,向生命深处吸进一口气。
金雪梨醒了。
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正处于一场沙暴中心,因为她耳朵里只能听见什么东西奔涌而过时的轰鸣与尖啸;远方天地之间有一个巨物,正一下一下撞击着大地,撞得世界在余震里嗡嗡发麻,撞得她的颅骨即将开裂。
周围一切都是含糊的,陌生的,光亮得刺眼,惊恐得喘不上气——死亡和出生,或许是一模一样的体验。
不知冷汗、泪水和干呕持续了多久,金雪梨才意识到,耳中是自己血液的咆哮,要将她生生震得开裂的,是她自己的心脏。
头脑却依然昏昏沉沉……怎么了?
除了记得自己是一个活物,想生存,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世界变成了一团巨大嗡鸣的模糊。
金雪梨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一翻身,却冷不丁身下一空——在她险些跌入空气里时,有人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按了回去。
……谁?
她抵抗着刺目强光,勉强看了一眼高高立在自己面前的人影。
身体像是被踩死了油门、一路狂奔,大脑却沉沉拖拽着脚步,被甩在了遥遥后方——她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但甚至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思绪。
“……我给你打了肾上腺素,”
面前的男人声音很熟悉,面容却陌生得叫金雪梨一阵阵打着冷颤。“审讯里需要唤醒人的时候,肾上腺素比冷水好用得多。”
他在说什么?他是谁?为什么唤醒我?
我怎么了,我为什么会昏睡——
啊。
金雪梨抬起眼睛,朝左上方一扫——心脏撞得她视野也在一震一震,每震一下,那个鲜红的1%就会荡开一片稀释的血色。
她想起来了,是她主动吃了安眠药,为了节省——节省电量——
这具正在剧烈颤抖、心跳过速、冷汗耳鸣、惊恐发作的身体——却偏偏最需要节省电量?怎么节省电量?
为什么这人要用肾上腺素叫醒她?
“你、你到底是……”金雪梨喘息着,在无法自抑的干呕声之间,挤出一个问题:“是谁?”
那高大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下头,审视着病床上的金雪梨,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错愕,问道:“什么?”
顿了顿,他说:“你不认识我?”
我应该认识吗?
生死关头,金雪梨怎么可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回想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
再说,虽然被强行以药物唤醒了,安眠药的药效却依然沉沉覆盖在神经上,像无数张叫人透不过气的湿布;她现在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救救我,”她死死抓着心口,剧烈的喘息过于频繁,连手指尖都麻痹了。“我的电……”
“你倒不用担心电量的问题。”
那高大男人的一句话,像是给金雪梨扎进了一点希望,然而下一句话却是:“肾上腺素给你带来的清醒窗口,只有不到三十分钟。它会给你带来大量体力消耗,等你重新昏迷时,你的电量也该用完了。在意识全无中死去,不是很幸福么?”
金雪梨即使身处濒死的恐慌里,听了这一席话,依然腾起一捧怒火,几乎气得干呕出来——等等,这个怒气倒是感觉很熟悉?
即使是如此浑噩昏沉,金雪梨还是努力仔细想了想。
眼前这男人吧,除了一张脸,身形体格确实让她很眼熟;何况不止是声音,就连这个一听就叫人来气的说话方式也——
“柴司?”她脱口而出了这个名字。
那高大男人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仿佛被自己的名字击中了一下。
他顿了一顿,说:“当然是我。还有可能是谁?”
金雪梨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电池剩余电量。
“你……你怎么变丑了?”
她的心跳稍微平缓了一些,但她估计自己心率依然至少在一百一以上,说起话来,每个字之间的间隙都被急促气息扎透了。
“唔,也不能说是丑吧,走在马路上确实也不至于吓、吓到人。但是看着就是叫人讨厌——看久了怎么还有点眼熟呢?”
金雪梨话音落下,房间陷入了沉默。
柴司一个字都没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她该不会是戳着他伤心事了吧?
或许是安眠药影响,金雪梨喘息着,呆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你中招了?这、这个脸,怎么看着有点像凯罗南?”
柴司慢慢地沉下了脸。
不对,这张脸沉不沉也没有多大分别;一张石头面具后的阴影深处,沉陷着一双幽亮眼睛——这就是凯罗南给人的印象。
金雪梨又被自己的心脏重重撞了一下。
这样再撞几次,她的电——金雪梨想到这儿,在心悸的惊恐中,重又生出了愤怒。
“你为什么把我叫醒?”她冲那一个沉默的人影质问道,“如果你现在又跟个不倒翁一样,掉到凯罗南那一边去了,只想要我死的话,为什么费这个劲——”
她垂下眼,果然在床头发现了一支急救肾上腺素笔。
这个东西一般只有急救室才有;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但这里肯定不是急救室。也就是说,柴司不辞劳苦,找到她以后,判断出了她的情况,去急救室拿来了肾上腺素笔,将她强行唤醒——为什么?
如果最终都是要因为电量耗尽而死,叫她中途醒来这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只为了让她体会一次恐慌发作和心悸过速吗?
就算是凯罗南本人来了,也不至于这么无聊吧。
“喂,我跟你说话呢,”金雪梨气喘吁吁地叫了一声:“柴司!”
柴司一个激灵。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外貌一直是这样的。”
他语气近乎平淡,但不知怎么,他接下来的话给人一种排练了许多次,说过不止一遍的感觉。“我长得像我的亲生父亲,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吗?”
“亲生父亲?”金雪梨一时简直想笑:“你还是自己吧?你用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嘴巴,产出这句话,你就不觉得难受——”
她猛地顿住了。
即使在安眠药绵绵沉延的药效里,她拖着近乎麻木的脑子,也依然碰到了那一个猜测——不,那一个结论。
除了这个理由,她实在想不出一个认为自己是凯罗南亲生儿子的柴司,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在她原本可以安静死去的边缘,把她唤醒了。
金雪梨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肾上腺素。
“你……你想要我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