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柴司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我?需要你救?”
他忽然破出一个冷笑——哪怕配上柴司的五官,这种笑法都足够惹人讨厌,更何况是在凯罗南的脸上。
“你是还没有弄清楚情况么,百分之一?”柴司说着,朝电池方向抬了抬下巴。
用电量做她的人称——
看来以前她觉得柴司可堪忍受,甚至打打交道后还觉得人不错,一多半都是因为那张脸;如今脸一换,同样的语气言行,就叫人真恨不得一脚给他踩成饼干渣。
“那你为什么要用肾上腺素把我唤醒?”她吞回了几句浪费电量的话,问道。“放着我不管,我的电量迟早也会耗尽。”
柴司沉默了。
尽管金雪梨刚才觉得光芒刺目,刺得她不住冒眼泪,但其实诊疗室里只亮着一盏桌上台灯。此刻的柴司,正站在台灯灯光之外的阴影里,身影半明半暗——属于柴司的轮廓形态,被光轻轻拽住了;属于凯罗南的面孔,躲藏在阴影里。
“你说话,”金雪梨催促道,“你以为我能等多久?”
“……叫醒你自然是有原因的。”柴司低声说。“你身上有信息……”
“什么信息?我收音机都丢了,还能有什么信息?”
柴司又一次静了下去。
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了:“我……我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更不会承认。
人生里大部分的求救,都要穿上戏服,化上浓妆,变成锣鼓喧嚣之下的一片寂静无声。
金雪梨再清楚不过了。她求救的时候,全世界没有一个人听得见——除了——
除了巢穴。
只有巢穴,在她跌下夜空时,从高厦繁灯之间朝她张开了双臂。
金雪梨轻轻咽了一下嗓子。
心脏逐渐适应了药效,快要回落至正常心速了……她或许还有一点时间。
她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
假如柴司潜意识里希望她能救下他,那么说服柴司先把自己的电量限制去掉,或许不是一件难事……
虽然布莉安娜也在来救她的路上,但能多一张牌当然是最好的;何况柴司又被凯罗南给收编了,说不定他最清楚该怎么解除自己身上中的招。
“我想,我把你叫醒,是看在过去你也曾帮过我忙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最后说几句话。”
不等金雪梨想好怎么开口,柴司已经自顾自地悟出了一个逻辑自洽的答案。“你的家人父母,财产归属,等等身后事,总得有人替你处理了才行。你母亲还活着吧?”
金雪梨刚才那一点点像是石头缝里勉强挤着生长出来的希望,根本不足以让她此刻维持住平静——五脏六腑似乎都收紧了;她从夹缝里使劲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你……你不用管我妈的事。”
柴司笑了一笑——不,凯罗南笑了一笑。
“你不用我管,那我就不管。只是这才是我把你唤醒的原因,我只要你知道这个。我这人,是很讲几分仗义的。”
“人越缺什么,嘴上就越爱夸耀什么,”金雪梨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柴司并不动气。“你最后剩下的时间,还是说点有用的话比较好。你别误会,你是不可能从电量限制下逃出生天的。”
金雪梨看了他一眼,想问又不敢问。
“因为这个低电量陷阱,压根没有解决方法。”柴司仍然平静地说,“不像巢穴,巢穴里任何陷阱或剧本,总有一条隐藏着的活路……但爸爸今夜时间本来就不多。他在黑水医院制造出的大部分陷阱,都是未完成品。”
金雪梨愣住了。
“未完成体现在什么地方?”柴司轻声一笑,“就在于它没有答案,也没有解法。有迷宫,而没有出口……在这一点上,不论是黑水医院本身,还是医院内部的陷阱,都是一样的。”
不——不可能。
肯定是凯罗南不希望让柴司知道活命方法,怕他恢复意志之后,把大家救出去——等等,他刚才说,这都是凯罗南制造出来的陷阱?这怎么可能?这不是只有巢穴才办得到的事么?
“噢,爸爸如今的能力,远超你们想象。”
柴司的态度,像是要用闲聊把金雪梨人生最后三十分钟打发掉一样。“黑水医院已经变成了他一手炮制出来的小小巢穴。不然怎么能困住你们四人呢?”
四人?
她昏迷时,医院里只有三人;如果去掉柴司,医院里却变成了四人,也就是说——
“布莉安娜和府太蓝来了?”金雪梨眼睛一亮,胸口都热了。
就算黑水医院变成小小巢穴也没有关系,居民是反正绝不会受到伤害的——他们两人肯定有办法把他们都救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金雪梨的神色,柴司又一次笑了。
“人类真是奇妙,”他低声感叹了一句,“以为自己看见的、认知的就是世界真相,就是现实,活在半真半假的幻象里,竟也可以在这世上走完长长的几十年。”
金雪梨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的努力,你的韧劲,你不甘放弃的执着……都来自于你认为一切都还没有走到绝境的幻想。”
他转过身,从阴影里拉出一张轮椅,拍了拍。
“坐上来吧,”柴司低低一笑,“我们边走边聊。”
“要带我去哪儿?”金雪梨警觉起来。
“带你在黑水医院里走一走,看看如今的情况。”
柴司说着,已经来到了病床边,扶起了她的胳膊——看似是帮忙,实际上金雪梨又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到底要带她去看什么?竟然事先就准备好了轮椅?
金雪梨将自己的体重都挂在了柴司身上,尽量不动用任何力气,任他将自己慢慢放进了轮椅里。
轮子无声滑转起来,像在昏暗水体里游动一样,推开了身后那一盏小小台灯灯光,带着她游进了门外的医院走廊。
“你早就想好要带我出去看看,才准备了轮椅?”金雪梨小声问道。
柴司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没有答话。只有他的脚步声,像有节奏的钉枪一样,一下一下地钉穿了沉寂空气。
假如他真是想要求救,那么她即将看见的事物,跟救出柴司、救下自己,一定是有关系的吧?
黑水医院里一片死寂,到处不见人影,到处也不见变化;但总觉得似乎与她刚进来的时候比,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是更加寂静了?
“你以为,那两个居民进来了,就能把你们都救下来了吗?”
柴司的语气听起来既不得意,也不像威胁。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一种——一种求证。
他好像在等着被反驳,或者被确认。
“我现在要带你去看的,正是布莉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