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她不可以激动,不可以颤抖,不可以再哭下去了——
可是她控制不住。
胸口里的气流断断续续,金雪梨的哭声也是呜咽断裂的;当偶尔一口气接上来时,就会蓦然变成宣泄、嘶吼一般的放声大哭。
她的电量——她的电量支撑不起这种哭法——
不能再哭了——可是停不下来。
一只大手按上了她的肩膀,力道沉沉的,仿佛是为了稳住她,止住她的颤抖,将她重新按回平静里。
“金雪梨,”柴司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明明已经不是正常状态的柴司了,却好像在安慰她。
金雪梨猛地抽进了一口尖锐冷气,死死握住轮椅扶手。
泪眼模糊里,她逼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攥紧的手指上,体会着扶手坚硬微凉的触感,终于一点点把自己从惊恐与痛苦里剥离了出来——哭意渐渐退潮,只剩下时不时一打嗝。
她还活着,电量也还是1%。
手机最后1%的电量,往往能坚持很久;或许人也是一样。
金雪梨别过头,不愿意看柴司的面孔,更不愿意看面前扶手电梯上那一具长长的、肉蛇一样,已不具人形的身体。
……那不可能是布莉安娜,她木木地想。
但那正是布莉安娜。
哪怕她的身体断了,只剩下几米长,胳膊变成一截短短茬子;哪怕她整张脸只剩下杯垫大小,失去五官,还被堵进去了一把枪;哪怕她后背上融着一个人形,身体坑坑洼洼,半边头颅都被削平了……
金雪梨就是知道,那是布莉安娜。
一半倒伏在扶手电梯上,一半在走廊地面上,不像过去的那一个居民,却更像……像一根绳子。
布莉安娜是否死了,这是一个她不愿意、也不敢去想的问题。
居民不会死的,不是吗?
可如果她没死,为什么她这副模样,一动不动地趴伏在这里?
如果布莉安娜真的已经死了,金雪梨却连她最后一面也没看见——因为躺在这儿的布莉安娜,没有面孔。
“是谁……是谁干的?”金雪梨问道。“谁把布莉安娜……是凯罗南吗?”
“变成碎块,应该是爸爸的意思,”柴司近乎平静地说,“至于那把枪,我就不知道了。”
金雪梨愣愣地坐着。
她的目光,小心穿过了布莉安娜与柴司的夹缝,投向不远处平淡无奇的走廊转角处,就定住了;不该看的地方,她一眼也不想多看。
“碎块……?”
“居民在寿数自然终结之前,是无法被外力杀死的,又不能让他们任意捣乱,能怎么办?”柴司似乎耸了一耸肩膀,说:“将他们粉碎成无数碎块,再也动不了、思考不了,爸爸的这个办法可以说是天才。”
顿了顿,他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补充道:“她与府太蓝的绝大部分身体碎块,我都拿进了手里。在叫醒你之前,我把它们都倒进了电梯井里。”
可千万不能站起来扇他一巴掌,且不说打不掉凯罗南的脸,那也太耗电了……金雪梨在心里反复劝告着自己。
府太蓝与布莉安娜,是他们一行人最大的希望;如今希望与二人一起散碎了,他们还有什么别的逃生办法?
“麦明河呢?”金雪梨喃喃地问道。“她还活着吗?”
“目前还活着,”柴司说,“就像你目前还活着一样。”
就是说,麦明河也陷入了危机里……也对,自己亲眼看着她陷入了药品房剧本。
金雪梨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可能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语言抛弃了,找不到话说。
“你想把我怎么样?”她最终低声问道。“你带我来看布莉安娜,是为了什么?”
柴司又一次被她问住了——好像他的许多行动,都近似于一种本能,他不加思考地做完了,才意识到似乎讲不通。
“……为了让你认清形势,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只不过,人嘛,只要愿意,永远可以为局势情景找出无数理由;何况柴司头脑又好用得很。“我说过,我是很仗义的。你不让我帮忙处理身后事,怕是因为你还对局势存有幻想。你认清了绝望,让我替你处理后事,也算我对得起你一场。”
“狗屁。”
事已至此,没有必要再把语言装点得礼貌好看,金雪梨干脆心里有什么话,就往外倒什么话了:“你得欠我多少,得多有良心,才这么上赶着要给我擦屁股?明明是你的潜意识在求救,你想让我知道现在局势有多坏,你唤醒我是因为你想让我唤醒你,你那样恨凯罗南——”
她停住了。
金雪梨定定地注视着远处走廊拐角,好几秒钟没有出声。
柴司被她蓦然的中止勾动了注意力,低头看着她,问道:“你要说什么?”
那一瞬间,金雪梨一个激灵——没事,没事的,她心想,自己从刚才开始一直看着走廊拐角的方向,在柴司看来,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动过,不会疑心她突然看见了什么的。
只要她把刚才截止的话头,自然而然地糊弄过去……
金雪梨眨了眨眼睛,抬起目光,落在那一张已经不是柴司的脸上。自从意识到他变成了凯罗南的样貌,这还是她第一次注视柴司的眼睛。
……原来眼珠瞳孔,依然是柴司,没有变。
“你要说什么?”柴司又问了一次。“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简直好像是在期待金雪梨没说完的话,能带他走出黑暗一样。
“没……没事。”金雪梨知道自己必须要为刚才的中止,找到一个解释。“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不是假话,也不是纯粹的借口。
“什么事?”
金雪梨想了想。“我想,除了你的面貌变动之外,你的记忆肯定也被修改了。你应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恨凯罗南了。”
但是仇恨,和种种情感一样,不会因为理智被说服,就从身体里消失。
柴司没有说话。
“你的潜意识,你的神经系统,你的身体肌肉,你的一切都在恨他……但是好奇怪,是不是,你这么恨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进他的手里,被他控制,被他制造的叙事洗脑,被他入侵理智。”
柴司竟没有反驳。
“……我好像,不是不能理解。”金雪梨低声说。
“噢?”
“一边恨,一边希望自己能不恨。一边怕,一边希望自己能不怕。如果事情不是这样就好了,如果猜错的人是我自己就好了……如果有一个外力能干涉进来,把现实改写成另一个版本就好了。”
她话音落下以后,黑水医院走廊里陷入了短暂寂静。
死寂下笼罩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出声将寂静戳破。
“……你知道吗?我之前为了改写过去历史,去巢穴大学修了一门课,叫做‘个人历史的掩埋与再制造’。”
正是因为她修改了个人历史,当凯罗南暴露了她过去的时候,她才在众多“读者”面前上演了一个移花接木的拼合故事,保住了那一段不能碰的真正过往。
“我学会了改写自己的历史,也可以改写他人的历史。”
金雪梨低低地说,“你选择唤醒我……真是一种强悍得叫人赞叹的本能直觉。因为我……我确实可以把你的历史再改回去。历史改回去了,记忆自然也跟着恢复了,你也能变回原本的柴司。至于脸……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你会丑一辈子,那我也没办法了,我又不是整形医生。”
柴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有浑身肌肉仿佛在渐渐紧绷。
“只是这个技术……有一个条件。”
金雪梨看着柴司的眼睛,说:“我作为一个人,每次手上能掌握的历史,只有一段。也就是说,我要是想改动你的历史和记忆,我就必须得把我自己掩藏好的那一段历史,从安全的阴影里拿出来……”
她被诅咒的过去,就会被无数“读者”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