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梨的哭声,断裂、嘶哑、生硬,好像她的气力不足以哭了,好像她整个人变成了一截干木头,正在被人一下下地劈开。
她的哭声从走廊里遥遥传来,距离还有很远,仿佛长发扫过去的发梢;可是麦明河听着,自己也几乎要哭了。
麦明河见不得别人痛,见不得别人哭,哪怕她跟人打了八十六年的交道,以为自己已对人精疲力竭。
“等等,”
在她加紧脚步,想要尽快赶到金雪梨身边时,却被天西一把抓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出声,只用唇形与气声说:“你先别过去。”
金雪梨的哭声撞击在走廊里,倒是掩住了他们的声息。
“你担心那是假的?是陷阱?”麦明河皱起眉头,“不可能,我听了心都要碎了……”
“不,不,那应该是金雪梨,”天西依然把气声压得极低,“我想她应该是看见布莉安娜了。”
麦明河一愣。
天西说要带她来看布莉安娜,还没走到,远远就先听见了金雪梨。
……布莉安娜现在得是什么样,才能让金雪梨哭得这么厉害?
“我会再解释,”
天西朝布莉安娜所在的扶手电梯方向摆手一示意,解释了一下原因:“金雪梨已经哭了两三分钟了……能哭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打斗挣扎的声响,说明她肯定不是遇上了生命危险。”
麦明河点点头。
“布莉安娜在……在做出牺牲之前,曾告诉过我,金雪梨之前为了节省电量,吃了好几片处方级安眠药,昏睡过去了。她不可能靠自己力量突然醒来,还四处走着找到了布莉安娜……”
麦明河有点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你认为柴司在旁边?”她也把声音压薄了,薄薄一片影子。
“除他之外,还有谁呢?”
……多亏天西反应得快。
当二人蹑手蹑脚、半矮着腰,慢慢探到走廊口处向外一探时,果然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金雪梨,以及她身边那一个高大的、背对着二人的身影——据说是连面孔都变成了凯罗南的柴司。
柴司把她带到这儿,也是来找布莉安娜的吗?
布莉安娜呢?
从麦明河的角度,没法把扶手电梯看完整;她能看见电梯与地面上伏着一道影子,像是一条凝固的河流,却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她半蹲在地上,伸长脖子,就在她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点,稍稍往外迈了一步时,她与金雪梨的目光撞上了。
停止哭泣后,一直在小声不知说些什么的金雪梨,登时断了话头。
天西一把抓住麦明河后领,将她赶紧拽回了墙角后——不能出声,却急得脸都白了;要是情绪能发出声音,他现在得有个百来分贝。
“咱们快走,”
天西对于柴司的能力,几乎有一种近于迷信的敬畏,哪怕隔了这许远,依然彻底放弃了发声——连气流声也不行。
他干脆掏出了手机,迅速打出一行字亮给麦明河看:“柴司哥马上就会发现我们的。说不定金雪梨的哭,就是他设计好的陷阱,为了吸引我们过去。这种办法,柴司哥肯定想得出来。”
麦明河却觉得不像。
他们刚才离得远,听不清金雪梨之前说了什么,但她却能把柴司肢体语言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像是掌握全局、守株待兔的样子,却微微地弓着腰,肌肉紧绷,似乎将很重的分量,都压在了金雪梨即将说出口的话上。
然而柴司开口时,却几乎让她以为自己猜错了情势。
“用不着。”
他开口时,仍然是柴司自己的嗓音,只是缺乏了情绪,仿佛觉得眼前一切都令人恹恹,只嫌还没结束。“我现在的记忆是假的,你给我改出来的版本就是真的?凭什么?谁能判断?”
柴司笑了一声,说:“首先你不是居民,身上连伪像也没有,我不相信你能改变记忆。其次就算你可以,你也改变不了客观现实。我是他的亲生儿子,所以凯家在我一手掌管之下;也正因为他是我的爸爸,我才甘愿卖力将凯家壮大——父子之间,自然不必有那么多防备。这都是客观事实。也唯有我是他儿子这一点,才能做出最符合客观现实的解释。”
……这番话,是凯罗南用来说服柴司的,还是柴司用来说服自己的?
金雪梨沉默了下去——这简直不像她。
“你愿意自寻死路,把你那段过去都抖落出来,那是你的事。”柴司直起腰,冷冷地说:“但我打赌,在害我与自保之间,你还是会选择自保。哪怕你的生命也只剩最后1%的电量了。”
他近乎轻蔑地低低一笑。“……因为你是金雪梨。”
遥遥地,麦明河看见金雪梨动了一动——她坐在轮椅上,似乎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慢慢朝柴司仰起头,姿态仿佛一只还不会飞、只能仰视天空的幼鸟。
“我想过很久……我中的小说人物诅咒,和我在巢穴夜间大学里修的课,本质上好像没有不一样。”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麦明河听见。
“说起来,不过是写出一段历史,再拿给人看罢了。我们……我们都已经不知不觉,成了这样啦。”
她说到这儿,转头看了一眼扶手电梯——麦明河心脏猛然一提。
那……那道影子,难道是——
“我很想活,世界上恐怕没有比我更想活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金雪梨的嗓音,几乎快要被麦明河自己砰砰的剧烈心跳声给淹没了。
她直起腰,从走廊口一步一步退出去,尽量没发出任何声音;天西朝她看了一眼,也无声无息地跟上来了,做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用口型问道,“你去哪”。
那一头,柴司正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死过一次啊。”
金雪梨的嗓音好像很困倦,好像快睡着了。
“在我19岁那一年,我周末来黒摩尔市找一个朋友。但我来了,才发现她忘记了我们有约,和男朋友出门了。我那时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好,连咖啡店也那么贵。我更加不想回家。我一直走,什么也没想。天色晚了,我走进一栋高楼里,什么也没想。
“我搭电梯去了顶楼,推门进了天台,什么也没想。”
金雪梨下一句话,听在麦明河耳里,已模模糊糊了。
“……我跳了下去,好像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柴司顿了一顿,问道:“为什么?”
“我来找那个朋友,表面上是叙旧,实际是为了求她帮我一个忙……”金雪梨说:“因为真正的变故,发生在我从高楼上跳下去的两天之前。”
麦明河紧紧捂着耳朵,加快脚步,一个字也不想听见;天西赶了上来,一边回头张望,一边低低问她:“到底怎么了?怎么回事?你要干什么去?”
“……二十分钟,”
麦明河拿下手,发现自己已经走得足够远了,几乎听不见了,才喘息着说:“不,不,把你经历的、知道的一切,都在十分钟内告诉我,行吗?”
“怎么了?”
麦明河没有时间从头解释了。
当金雪梨的过去暴露在“读者”眼前时,她就会死去。
但是,把一段历史完全曝光出来——尤其是以当事人亲口叙述的方式曝光出来,也是要时间的。
她要多久才能把那段历史讲完?
二十分钟?
“我要在二十分钟结束之前,先摧毁黑水医院,”麦明河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