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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她自己也不由怔了一怔。
摧毁黑水医院？
麦明河上一辈子里，不知曾有多少次感受过命运太大，而自己太小；却没有一次，如眼下这一刻般令人绝望。
怎么摧毁？
麦明河赤手空拳，又没有超能力，自然不可能在物理意义上“摧毁”黑水医院——但是，或许她也不需要真把黑水医院的砖头水泥都砸了，对吧？
就算砸了，恐怕也没有意义。
在天西将来龙去脉都讲给她听的时候，麦明河几乎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拆开了、掰碎了，寻找可能被凯罗南掩藏起来的东西。
肯定有漏洞……肯定有突破口。
凯罗南不知用什么办法，把黑水医院变成了如今的“小巢穴”；可她不相信它没有弱点、没有破绽。就算黑水医院没有，凯罗南本人也一定有——因为世上没有完满无缺之物。
她不信凯罗南能比人世规律更高一头。
“……就是这样，”
天西的讲述，最后落脚在了布莉安娜身上。“她说，或许她可以再次充当一次缝线，把两层黑水医院连接起来，就像她的身体被用来连接起了巢穴与人世一样。”
麦明河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不站在她这一边——天知道金雪梨讲述完过去，究竟是否用得上二十分钟——但她依然静静站着，给了自己一点时间，任无数情绪像海浪一样从身上打过去，任它们远远冲走。
过去一生里，她早已学到过不知多少次教训；越是强烈的情绪，越不能让它接过自己的方向盘。
在海潮褪去后，麦明河才再次细细审视了一遍天西告诉她的所有信息。
今夜就像一场接力赛：金雪梨求助时，将几人的处境与局势都告诉了布莉安娜；布莉安娜与府太蓝闯进医院，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将自己的经历与观察都告诉了天西；如今天西接过前面的一切，终于又交到了麦明河手上。
每一环，都筑在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生命上。
“你有什么想法？”天西说着，看了一眼表。
他将信息重点梳理得很清晰，但饶是清楚简明，依然花了将近十分钟。“也不知道是金雪梨的故事先讲完，还是她的电量先耗完……”
为了不让柴司听见二人对话声，他们已远远绕到了医院另一头，正好处于布莉安娜横尸的电梯对面，与金雪梨隔着整个一楼大厅——目光跨过一楼大厅，遥遥地能看见一路伸入二楼的扶手电梯，与布莉安娜长长的、破绳子一样的身体。
麦明河盯着扶手电梯，已经好一会儿了。
用“层”来形容，确实不够严谨；更应该说，布莉安娜用身体连起来的，是两“座”黑水医院。
“你总觉得自己进来时看见的黑水医院，与你现在看见的黑水医院不一样，却说不清是哪儿变了——哪怕你把由布莉安娜连接着的两座黑水医院，都走过看过了，你依然觉得自己进来时看见的医院不一样，对吧？”
麦明河见天西点了点头，又问道：“另外，你还说，两座黑水医院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物理衔接，好像空间只是微微被折了一下，下方就又突兀地多了一道电梯……”
天西瞥了她一眼。“你想到了什么？”
“我是移民家庭出身，”麦明河低声说，“我父母是华裔，我家里也始终是传统的生活方式。”
天西没出声地等她往下说。
“比如说，我们家一直以来都是用筷子吃饭的。”麦明河顿了顿，说：“我想每一个用筷子的小孩，小时候都曾把筷子放进过一只装满水的碗里……”
天西一怔。
“我也不例外。你的形容，让我立刻就想到了小时候那一幕。一根插进水里的筷子，看起来就是——”
“微微折了一下，”天西接上了话。
麦明河点了点头。
“但那只是光的折射，筷子依然是同一根筷子，不是吗？”天西质疑道，“这儿却是两座医院。”
麦明河皱眉想了想。
“筷子是同一根筷子不假，但看起来却像是折开了之后的两根。”她说，“你又有多大把握，我们看见的两座黑水医院，并非‘看起来’是两座，而是实际上真正有两座医院？”
天西显然无法肯定。
他转过头，二人的目光一起从医院中扫了过去。
“难道这里是……是倒影吗？”他喃喃地说。“凯罗南在真正的黑水医院旁边，折射出了一个倒影？倒影怎么会这么真实？倒影还能把人都装进去？”
这还不是他们此刻最该问的问题。
真正应该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凯罗南要制造出黑水医院的倒影。
“什么意思？”天西似乎有点糊涂了。“难道不是为了困住我们，不让我们出去吗？”
“如果要困住我们，以他如今能力，他应该可以直接封住整个黑水医院，我们照样出不去。”
麦明河一摆手，说：“为什么还要制造出一个倒影困住我们？尤其是你走过了两个黑水医院，发现两边都是封闭的，都出不去。同样的牢笼，何苦再做一个？尤其是在布莉安娜连接起两边黑水医院之前，我们甚至不可能从一边跨越到另一边。”
天西摇了摇头。“你问住我了，我不知道。”
麦明河知道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假如金雪梨此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已经迎来了死亡，她也不会知道。
但她没有办法。
命运如此之大，她如此之小；哪怕是蚂蚁般的步子，她也只能一步步地爬。
“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凯罗南要不辞辛苦，费这个劲做出另一个黑水医院。但是当我想到这儿的时候，我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
麦明河顿了顿，试图稳住自己脑海里波浪汹涌的种种念头，一个一个地把关键问题抓住——她有一种预感，把问题抓住、连接起来，才能形成一条把众人拽出海水、拽上海岸的绳子。
第二个问题是……
“凯罗南只制造出了一个倒影吗？”她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