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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一个故事开头，就讲了六分钟。
除了金雪梨害怕故事讲完的那一刻，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必须把那段被她亲手掩藏的历史，再次全部重新挖出来，越详尽、越事无巨细，效果就越好——因为她在做一段历史的“置换”。
她抛出来的越多，她能“置换”的、属于柴司的历史就越多。
每当金雪梨抛弃一个自己历史的细节，她就有了“空位”，可以容纳一个柴司历史的细节了。
而真正能决定一段记忆是否感觉真实的，往往就是细节。
柴司这家伙连样子都变了，想必凯罗南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她自从学会了修改掩藏历史，只在自己身上实施过，但哪怕仅凭想象，她也能猜到，凯罗南一定篡改了无数细节，才最终将柴司的整个记忆都变了模样。
金雪梨语速有点急，她停下来换气，咬紧了嘴唇。
布莉安娜的影子，沉沉地压在视野一角，顺着扶手电梯匍匐下去。那曾是她的希望，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莫名依赖；现在仿佛是一条伤疤，看一眼，灵魂就会沿伤疤被重新撕开。
她不由想起了那一个站在黑暗里的男人。
什么最终胜利者……都是狗屁。
如今若要摆脱这座漆黑无底、石油泥沼一样的地狱，唯一希望仅有麦明河——以及眼前的柴司，如果她能救下他的话。
至于她的电量够不够救出柴司，甚至够不够让他反过头来再救下自己，就听天由命吧。
不是说柴司运气一向很好吗？
就看看他的运气有多好吧。
“你一生最早的记忆，是什么？”金雪梨问道。
仍然顶着凯罗南五官的柴司，闻言一笑，说：“你需要知道我的历史才能更改它？我怎么会老老实实告诉你？”
电量有限，金雪梨依然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等她目光回落时，她眼前已不是柴司，不是医院走廊，不是扶手电梯上那一道长长的伤疤了。
不需要柴司把记忆一一描述出来；她只需要提出几个关键问题——即使柴司刻意不回答，不去想，在听见问题的那一瞬间，他的潜意识依然会被勾起画面与记忆。
正因为是潜意识的回答，一切画面也如在梦中。
柴司的记忆像大雨时满溢的溪水一样涌进了金雪梨的头脑里——在她脑海深处，有一个被巢穴大学碰触改造过的地方，此刻微微地空陷下去；柴司的记忆就自然而然地流了进去。
窗户半开着，西岸阳光将地板上空的灰尘烧得极明亮；妈妈在打电话，声音喁喁回荡在小公寓里，频率支撑起了他的生命与宇宙。
这一部分记忆或许是因为太早了，还没碰凯罗南碰过，大概一扫就知道它全是真的——
“……他都三岁半了，你也没来看过他，罗南。”妈妈坐在厨房里小声对电话说道。
金雪梨一个激灵。
她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么早的阶段就找到了凯罗南动的手脚。
这句话太清晰、指向意味太明显，突兀地扎在柴司妈妈嚅嚅不清的话音里，就像一根皮肉里的木刺。哪怕不用去黑摩尔大学上课，也够叫人生疑的了。
金雪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要容纳、要复原的柴司历史越多，就意味着她能保留隐藏的自己历史越少。
原本她还以为，她可以把这一段记忆原样放回去，再问一个新问题，把自己脑海中那一小块空位重复利用起来……凯罗南到底动了多少手脚？
非要把自己的历史全都暴露出来吗？
金雪梨轻轻捏住那一句话，拔木刺似的，着力将它一拔——她伸出一只虚幻的手，把柴司妈妈前后的话音抹开了，模模糊糊，涂在了那一句话的空缺上。
现在，在那一段历史中，柴司妈妈就从未叫过凯罗南的名字了。
金雪梨抬起头，看了一眼柴司——仍旧是一副看了就叫人想起鳄鱼类生物的、讨厌的脸。
……还没完，还得继续。
“就这样，我跟妈妈正式在杰夫家住了下来……”金雪梨开了口，声音喃喃地继续讲一个绝不应该付诸言辞的故事。
***
“他制造那么多倒影干什么？”
天西一愣，不由四下看了一圈。“再说，我们确实只看见了两座黑水医院——”
话未说完，他猛然抽了一口凉气，急急一转头，与麦明河目光对上了。
二人不约而同，在同一时间张口吐出同一个名字：“韩六月！”
天西把两座黑水医院都跑遍了，见不到出入口，更没找着韩六月——那么，韩六月哪儿去了？
她离开黑水医院，找出了金雪梨的收音机，又将它带回了黑水医院，所以布莉安娜当初才收到了伪像报告的短信……
“布莉安娜跟你说过，一旦把目标伪像带进黑水医院，哪怕仍在自己手里捏着，也仍然算是被凯罗南拿到手了，因为凯罗南与黑水医院已经融为一体——”
麦明河说到这儿，猛然顿住了。
天西看了她一眼，显然被她的中止给弄得有几分犹豫了：“所以，韩六月出入的黑水医院，应该是第三座？是另一个倒影，是不是？你是想说这个吧？”
“……本来是，”麦明河喃喃地说。
她本来想说，既然韩六月出入黑水医院，却没有被府太蓝、天西和布莉安娜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这本身或许就是“第三座黑水医院”存在的证明——然而这个结论还没有说出口，麦明河的思考却忽然轻轻分了一个叉。
原本笔直前行的那个念头上，探出了一根新的枝丫。
府太蓝身上带着KEY，在他的身体被分裂成无数碎块之后，KEY自然也不知所踪了；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同样落入了凯罗南的手里。
跟韩六月手上的收音机一样，KEY大概正存在于这两座黑水医院之外的地方——第三座黑水医院里。
“凯罗南与黑水医院已经融为一体了？”
麦明河小声把这一句话重复了两次。“这个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人与医院融为一体，究竟是什么状态？”
天西下意识地想要张嘴解释，但嘴巴张开了，却空空地没有传出一个字。
麦明河忽然吸了口气。
“……我明白了，”她低低地说，“布莉安娜连接起来的，原来是两个‘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