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后,整个盛京为之震动。
朝中一直有不少人支持宁王回京,他们立刻表态,要求彻查到底,明辨是非。
此案漏洞明显。
其一,谋反必有同党,必有资金来源往来记录,可搜出来的那些信件全部无头无尾,来路不明,根本不足为凭。若要伪造这些东西,并非难事,极可能是外人蓄意栽赃陷害。
其二,若宁王真要谋反,又怎会把盔甲兵器藏在自己府中,让小小书办得以窥见?应当先将那小吏严加审讯,查清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然而,反对宁王回京者亦人数甚多,针对此事,他们紧咬不放。
有人甚至阴阳怪气地提出猜测,正因为此事漏洞太过明显,反而有可能是宁王故意为之。
他算准了世人均会认为这是栽赃陷害,继而大张旗鼓彻查一番,最后博一个清白无辜的名声。
这类欲扬先抑的把戏,屡见不鲜。他借此事炒作,等风头过了,名声更佳,民心更服,岂不比真谋反来得高明?
这套说辞听着十分牵强,可在人心浮动之际,这样牵强附会的说法反而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纷纷扰扰之中,另有许多人选择中立,并不明确表态,而是静观其变,等风向明朗再做打算。
有人想去求见太后,太后以身体不适为由,一概挡了回去。
玉真郡主同样也被挡在太后的宫门外。
她的内心无比煎熬,忍着眼泪,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求见太后,她愿以性命担保,父王绝无二心。
期间女官进去通传数次,每次出来都只是摇头。
直到玉真郡主实在跪不住时,女官才带回了太后的新口谕:“太后说,郡主请回吧,等过些日子再来请安。”
听到这话,玉真如何还不明白,皇祖母这回是想袖手旁观了。
她想不通,明明父王是太后的亲儿子,也是这世上血脉最为尊贵之人,却要承受这么多的猜忌和恶意。而皇祖母什么都知道,却不肯伸手拉父王一把。
这两年来,父王的信每月都准时寄到盛京,问她近况如何,她每一封都回,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看到的花鸟鱼虫都写进去,让父王觉得她过得很好。
如今父王被人诬陷谋反,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玉真郡主对着紧闭的宫门最后磕了一个头,随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住处。
留在京城的这两年,彻底洗刷掉了她从前对盛京的幻想。
皇宫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固然很好,可她更想念自己在江州的小院。
得知郡主已经回去后,孙太后在殿内叹了一口气,让人去请太医,给郡主瞧瞧膝盖,再吩咐下去,不许玉真郡主出宫门半步,更不许她与任何外臣或命妇家眷往来,以免被人趁虚而入。
女官都小心翼翼地应了下来,明白玉真郡主这阵子要难熬了。
孙太后沉默片刻,忽然有些疲惫地开口说道:“你说,若是哀家替领儿说话,那些人会怎么想?”
女官低着头,不敢答。
太后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他们会说哀家以权谋私,包庇亲生儿子,其实早就想让宁王继位,再把从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都翻出来,七嘴八舌地嚼一遍,给我们母子俩安上更多的罪名。”
届时就不是些许盔甲和书信的事了,他们会把整个宁王一脉全部搅进去,不死不休。
所以孙太后不能帮,至少不能在事情刚发生时便立刻表态,那在外人看来就是有意偏袒。
许多臣子本就不满意她插手朝政,她越帮,那些人会越来劲。
所以太后只能如此避让。
从先帝驾崩那日起,她就学会了忍字,忍下丧夫之痛、幼子远行,以及朝堂上无穷无尽的明枪暗箭、闲言碎语。
她忍了那么多年,早已铁石心肠了。
女官忍不住轻声道:“太后,其实……”
太后摆摆手,示意不必再说。
见状,女官默然退至一旁。
·
宁王之案备受重视,被提至京城审理。
结果三司会审,来回拉锯,审了两个月,从盛夏拖至深秋,始终没有定论。
刑部不敢敷衍,认认真真地审了几轮,把宁王府上下的仆从吏员都审讯了数遍,尤其是那个最初告发的小吏。
可那小吏翻来覆去就只咬死最初那几句话,其余一概不知,口供模糊,拿来给藩王定罪实在太过牵强。
可事情到了这地步,若没有实在证据就给宁王翻案,刑部定会被人大肆嘲讽,于是只能硬拖着。
今日问一个证人,明日补一份文书,后日又说证据不足,需要重新勘验,磨磨蹭蹭,就是不肯结案。
宁王则被软禁在江州王府里,不得出府门,府中上下仆从被裁减一半,连日常采买都要经过核准,几乎和囚禁没什么两样。
他身旁之人四处奔走求告,而满朝文武要么避之不及,要么笑呵呵地打太极,谁也不愿招惹是非。
朝堂上因此屡番争执。
支持宁王的一方,咬定这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构陷忠良,要求继续重审,彻查此案,还宁王清白。
而反对派则坚称,那些盔甲物证确凿,宁王难辞其咎。他们还翻出旧账,说宁王在江州这些年,结交士人、广施恩惠,早有异心。刑部拖拖沓沓不肯结案,实是包庇逆贼,事关重大,不可轻纵。
两边固执己见,各说各话,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而对于此事,孙太后始终没有表态。
消息传遍天下,各州藩王都在关注此案。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警惕,也有人冷眼旁观,等待着最终结果。
安州。
项炳当然也在关注此事,每日都让人把盛京的最新消息,整理成简报送来王府,可看来看去,事情始终在原地打转,没有任何突破。
每次看完后,他便把那些简报放在案头,有时也会在书房里盯着那些字句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叹了口气,放下这些烦心事,去看看孩子。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项安没有睡,项炳拿了一只布老虎来逗她。
这丫头手劲大,喜欢抓东西,一抓就是半天不放。
她伸手抓了几下,没抓着,小嘴一瘪就要哭,吓得项炳赶紧把布老虎塞到她手里,她立刻眉开眼笑。
他看得心里软乎乎的,拿帕子给她擦口水。
等玩够了布老虎,项炳又把她抱起来,带她去看桂花树。
姜娆正半支着头,侧坐在桂花树下的摇椅上看闲书。
旁边项宁已经被晃得睡着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有吵闹。
项炳把女儿抱来给她,被她伸手摆了摆,意思是别过来惊扰了这边的小魔王。
嘻嘻哈哈笑闹一番后,项炳让乳母把两个小家伙都抱去房间里歇午觉。
然后他往姜娆身边一坐,顺势说道:“盛京那边的消息你看了吧,宁王的案子拖了两个多月了,至今还个准话。”
姜娆翻着手里的书页,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道:“刑部不敢轻易定案,此案疑点重重,又涉及藩王,无论哪种结果,另一方都不会服气。背后散布谶言,又陷害宁王的那个人,更不会善罢甘休。”
刑部左右为难,只能使出拖字大法,无可指摘。
项炳沉吟片刻,神色认真地说道:“虽然我并不了解宁王,可我不信他会蠢到把那些书信和兵甲都留在自己府里,等着人来查。如今这局面,他避嫌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可能借这种事来炒作名声?”
假如宁王真有野心,早些年陛下病重时他早就该动作了,何必等到现在?
姜娆微微颔首:“大王说的对,此事摆明了是有人设局陷害宁王,至于是谁设的局,眼下还看不清楚。或是哪位藩王想借刀杀人,或是朝中有人想从中渔利,抑或是……”
她停了下来,没有把话说完。
项炳转头看他,追问道:“抑或是什么?”
姜娆抬眼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幽深:“抑或是有人想借此事,逼太后表态。”
宁王是孙太后的亲生儿子,与其他藩王分量不同。
太后若出手相救,某些人便有借口攻讦她偏私。
若她不伸出援手,即使宁王最后能自证清白,保住性命,母子之情也要伤透了。
所以这案子打从一开始,或许就不是冲着宁王一人来的。
项炳听完,眉头皱起,没有贸然接话。
经过先前赐婚一事,他对皇祖母的看法甚是复杂。
至少他现在很清楚,在那位老妇人眼里,盛国的利益确实凌驾于个人利益之上,血脉亲情也是可以随时牺牲的。
若真如姜娆方才所言,那背后布局之人所图甚大。
此举既削弱了最名正言顺的继位者宁王,又借此打击了摄政太后的威信,一石二鸟,手段阴狠。
“那你认为,此案最后会如何收场?”他问。
这件事他思来想去好几天,也没想出一个解决方法。
按刑部这种拖法,哪怕再拖个一两年,恐怕也没有个结果。
闻言,姜娆却摇了摇头,徐徐说道:“此事不是那些臣子们能决定的,我们更决定不了。它最终会走向何方,取决于太后、宁王,还有幕后布局之人。我们离得太远,无需插手,只需等待。”
项炳的眉头仍旧紧紧皱着。
她的话让他陷入沉默,感受到这背后更加沉重的东西。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房间里又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这才一刻钟没看见父母,安儿那丫头便扯着嗓子嚎起来。
紧接着,弟弟项宁也被吵醒了,哭声此起彼伏。
夫妻俩对视一眼,方才那些沉甸甸的朝局思虑,一下便被孩子们的哭声给冲散了。
姜娆实在被这两个孩子闹得没办法,也不知怎么就这么能闹腾,白天黑夜都不得安生,让她觉得比打仗还累。
只让那些个丫鬟婆子照料,她心里始终不放心,拍项炳快去看看。
他已经起身了,却忍不住回头给了她一个“你可真能偷懒”的眼神。
她扬了扬下巴。
两个孩子正是最黏人的时候,项炳熟练地把他们抱到一起哄。
看到熟悉的人,孩子们的哭声顿时小了些。
他拿着些玩具哄着,嘴里又荒腔走板地哼着些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哄娃调子,总算把两个孩子哄得不哭了。
负责伺候两个小主子的乳母丫鬟都在一旁笑着,夸大王真有本事。
项炳得意,又满足。
等两个孩子都老实下来,乳母小心地把他们接过去,看是否需要喂奶或者换尿布。
他退出房间,正看见秋日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筛落下来。
庭院深深,碎影摇金,甜香浮动,沁透心魂。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花香,温暖璀璨,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项炳驻足片刻,才坐回姜娆身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最近任家那边又和西域走通了几趟生意,带回不少稀罕物件。昨儿他们派人送了几样来,我瞧着有什么琉璃盏、象牙杯、羊皮画之类的,还有据说是波斯来的织锦,颜色十分艳丽,我看着都不敢拿给孩子们用。”
姜娆偏头看他:“怎么,怕西域的东西有问题?”
他一脸认真地解释道:“可不是嘛,那些东西花花绿绿的,也不知是用什么染的,香味闻起来也奇奇怪怪。万一孩子们啃一口,受了害怎么办?我宁可让他们玩那些布缝的布老虎,好歹知道是什么来路,害不着他们。”
见他这副慎重模样,姜娆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也是,他们现在还小,什么都要抓着往嘴里塞,确实马虎不得。等他们大一些,会认东西了,再让他们自己挑着玩儿去。”
项炳听了,忽然眉头一挑,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
紧接着他说道:“那我可得派人把库房好好归置一番,再多多囤积起来,不然等那两个小家伙长大了,见别家孩子有好多东西,回头嫌我寒酸,那我这个父王可就太没面子了。”
说着,他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姜娆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出息,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项炳理直气壮:“为人父母者,总要为子女攒些家底嘛,这叫未雨绸缪。”
她笑着摇头,拿他这个人无可奈何。
笑过之后,她渐渐恢复正色,转头对身旁的青禾吩咐道:“去请年管家来一趟。”
不多时,年管家快步赶来。
姜娆把他叫到廊下,嘱咐起来:“这几日你亲自带人,把王府里里外外所有库房、偏院、空屋,都仔细查一遍,一处都不要漏,看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尤其是某些长久不用的旧库房,连那些箱笼包裹,也务必打开查看后再重新封上。”
年管家一愣,随即郑重应下。
她又补充道:“查的时候动作轻些,就说大王又想给孩子们积福报,故而想挑些旧库存捐出去。若查出异常,直接报给我和大王,旁的勿要声张。”
年管家自然明白,一句话都没有多问,便躬身退下去,召集人手布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