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以为打仗无非是排兵布阵,他具有如此大的兵力优势,就算是直接一拥而上,也能解决问题。
可蜀州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比他预想得更加险峻。
还有那些作乱的南诏余孽、土司部落,根本不与大军正面交锋。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山川起伏,大白天躲进寨堡里闭门不出,夜深了才摸出来偷袭营地。
林深雾重,草木掩径,官军追进山去,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反而在密林里迷了路,兜兜转转半天才能走出来。
许多人不是战死,而是死于毒蛇咬伤、失足坠崖、误触陷阱。
李振手下损兵折将,却迟迟无法取得像样的战果,不禁气急败坏。
他心中愤愤,大胆下令放火烧山,想把敌人逼出来,却害惨了附近的几处村子。
村民们扶老携幼,走投无路,只能跑到蜀王府门前告状。
蜀王冯瑾一面让人发布告示安抚百姓,一面又修书入京,指责李振贪图享受,治军不严,屡屡错失战果,且扰民太甚,致使民怨沸腾。
李振还不知道,前脚蜀王还和自己称兄道弟,后脚就在背后捅了刀子。
他正焦头烂额地应对前线越来越糟糕的局面,结果不仅前线没顾好,连后勤也出了岔子。
蜀州多山路,从后方运粮到前线至少要走半个月,沿途山道崎岖,又有敌军骚扰,十车粮到了营里只剩下六七车,还时常延误。
军中粮草不稳,加上瘴气肆虐,疫病未除,害得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
官军越拖越疲,原先担心的“耗时日久”,一语成谶。
到了春末,当初雄赳赳气昂昂的四万官军,连一场正经的战役都没有经历,就已经折损了上千人。
如今的李振,如今已再没了那出发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万万不敢在折子里如实汇报,只能绞尽脑汁地写出粉饰之词,掩盖自己的无能与失职。
写完后他自己先读了一遍,隐隐有些心虚,可让他如实说明,结果要么狼狈回京,要么厚颜向朝廷求援,他更加做不到。
最后,他下定决心,把折子合上,让人送出去。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再拖一拖,等熬过春夏,瘴气消散了,再发起总攻。
只是,这一拖,不知又要耗费多少粮草。
除了在奏折里悄悄背刺李振之外,蜀王冯瑾私下还有许多小动作。
他生平除了爱好美色之外,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别人斗。
自从官军入蜀以来,他表面上恭敬有加,无所不从,让别人抓不到任何错处。哪怕粮道出了问题,那也是他已经尽力了,实在无可奈何。
可事实上,那些边境冲突本就是他派人搞出来的假由头,也是他暗中派人打着南诏余孽的名头搅风搅雨,摸清李振安排后再派人专门破坏粮道,又故意在军营做手脚,加重疫病传播。
这一切,李振毫无察觉。
除了亲自出面招揽李振之外,蜀王还派了自家心腹,以犒军的名义频繁出入军营,每次去都带着好酒好肉,顺便塞些金银给中低层的将领。
那些将领们在前线吃苦受罪,得了蜀王的犒赏,嘴上说着不可不可,手却伸得快。
几轮下来,不少人对蜀王产生了亲近之意,甚至私下比较起来。
蜀州繁华,蜀王出手阔绰,待人又无架子,比起在京中受尽上官冷眼,这里简直是另一番天地。
这些窃窃私语偶然传到李振耳朵里,令他勃然大怒,立刻把几个明确收了蜀王好处的将领叫来训斥一顿,还当众杖责一人,以儆效尤。
然而,李振却不敢去和蜀王对峙,质问他为何如此收买人心。
因为蜀王在这里经营多年,势力早已根深蒂固,而他只是一个外来者,如今连军中都未必尽听自己号令,遑论与藩王争锋。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算是亲身体会了。
这阵子的接连失利,让李振清醒许多,他不敢自大,也不敢轻易得罪蜀王。
他听那些将领承认,蜀王的人来犒军时,常常有意无意地打探盛京的消息,包括陛下病情、太后状态、朝中各派势力消长,许多消息的细节之处,连那些将领自己都没注意过。
李振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冯瑾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看起来只知花天酒地的花花王爷,难道真的暗藏祸心?
他哪里知道,冯瑾表面上的酒色荒唐,一半是真,一半是装。
在蜀州这个四面环山的独立王国里待了十几年,冯瑾过得自在快活,他确实好色,也确实奢靡成性,可他同时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攥着几万精兵和整个西南作为天然屏障。
藩王尾大不掉,盛京又不断出事,局势越来越微妙,只要中原乱起来,那些项家人互相争得两败俱伤,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如今朝廷的官军自己送上门来,他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李振急功近利,他看得一清二楚,越想速战速决,越容易被拖入泥潭,蜀王就喜欢看别人在泥潭里挣扎的模样。
接下来,他要慢慢地腐蚀这支队伍。
·
李振和蜀王的折子,先后到了盛京城。
前者文过饰非,看起来平西之事似乎还算顺利。
后者却控诉其刚愎自用,战而无功,不仅靡费粮草,还导致疫病蔓延,士气低落,又以蜀州累月来的各项支出、士兵们的伤亡数字为佐证,彻底撕穿那一层掩饰。
无论蜀王存的是什么心,但李振这支军队着实不堪,这是事实。
事实上,朝堂早就对这些消息有所听闻,现在积压许久的不满终于有了爆发的借口。
御史台率先发难,弹劾李振统兵无方,贻误战机,历时数月寸功未立,损兵上千,虚耗粮草无数,反使边境民怨沸腾,力求将其撤职查办。
兵部众人被连累得面上无光,想替李振遮掩一二,可面对蜀王的折子,他们辩解起来也底气不足。
毕竟盛京衮衮诸公又不是瞎子聋子,前线不断折损,却迟迟没能拿到战果,事实就摆在那里。
武勋们见势不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如今武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当年跟随先帝的那一批老人,要么早已作古,要么伤病缠身在家养老,年轻一辈中,李振正是他们推举出来的继任人。
倘若他因此被撤职问罪,不仅他自己的前程要到头了,整个武勋集团的面子都要跟着扫地。
所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替李振辩解诸如西南地形特殊这些客观原因,他带军鏖战数月,虽未有大胜,却也稳住了边境局面,若此时临阵换将,恐前功尽弃。
然后他们主动退了一步,提及前线战事焦灼,非止军事一端,尚有招抚、民政、粮秣等诸多事宜需要统筹。
不如增派一位文官特使前往蜀州,与李振共商大计,安抚地方。另派宦官监军以资协调,便于朝廷及时掌握前线实情。如此三方协同,必能扭转局面。
这番安排看起来既中肯又好看,但实际上是把李振的责任给想办法分摊了出去。
若日后立下大功,便彼此吹捧,分润利益;若是出了事,有文官特使和监军宦官一起顶着,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文官那边当即看穿了武勋的算盘,可眼下前线确实需要人手,万一特使去了之后真能扭转局面,立下功劳呢?
即使不能,借此机会探听情报,彻底把李振和蜀王拉下马,亦是大功一件。
推三阻四、几番争论之后,众人终于议定,派御史中丞为特使,再派一位宫中宦官为监军,不日启程赶赴蜀州。
宫里,赵明接到旨意,恭恭敬敬地领命,然后去向刘茂请求指点,问他是否另有嘱咐。
他明白太后为何会指定自己去蜀中,无外乎他贪财好利,与蜀王脾性相投。
这倒是好事,西南那边他还未曾去过,正好可以去看看那位有名的花花大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赵明心念电转,默默开始盘算此行该走哪条路线,到了蜀州之后又该如何周旋。
待消息传到蜀州时,李振一手握拳,猛地锤到桌面上,怒喝道:“冯瑾这个老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副将在一旁连忙劝道:“将军息怒,特使和监军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得先想好应对之策。”
李振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
他真想立刻带兵去堵了蜀王府,当面质问冯瑾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四万大军还在人家的地盘上耗着,粮草补给也被掐在人家手里,他总不能真跟蜀王撕破脸打起来。
为今之计,他只能暂时忍耐,等特使来了之后再见机行事。
可不知为何,李振的眼皮连连跳动,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蜀王府中,蜀王正搂着美人饮酒赏乐。
听到朝廷要增派人手入蜀监军的消息,他哈哈大笑,灌下美酒,醉醺醺地说道:“来得好,来的人越多,这出戏才越热闹。”
然而,西南乱局尚未理出头绪,东南方向又传来急报。
七八月盛夏之间,江南连降暴雨,江河暴涨。
洪水滔滔而下,淹没数座村镇,良田尽毁,民舍坍塌,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尽管地方官员已在奏折中模糊数字,尽量降低影响,可灾情看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户部一看到账册就直叹气。
西南的军费还没填平,东南又要大笔开销去赈灾。藩王们的税收不上来,还要往外不断倒贴。国库里就那点底子,再这么花下去,怕是撑不到明年开春。
话虽如此,朝廷不仅没有耽搁,紧急调拨一批钱粮南下赈灾,还另外调派了三千军队前往东南维持秩序。
除了安抚灾情、赈济灾民之外,他们还潜藏着另一层意图,那就是借着赈灾的名义派出军队,盯着江州方向的宁王,以免乱上加乱。
自从项领获封以来,他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江州封地,每日读书练武,抚琴弄花,不与地方官员过多往来,也不对朝政发表任何意见。
他往来慎重,府上的门客幕僚数量也不多,任谁看都不像是有谋反的野心。
此次洪水泛滥波及甚广,江州也在受灾之列,宁王反应迅速,开库赈济灾民,又下令属官四处巡查安置,捐钱用于修堤筑坝,种种举措堪称典范,值得嘉奖。
可偏偏在这时,盛京城里忽然流传起一句谶语:
“日落月盛,德在藩屏。”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短短八个字几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
天子病重,难以临朝,可不就是日弱吗?
太后掌权,代行皇政,确实是月盛。
而最要命的是最后四个字,“德在藩屏”。这话的意思是,当今天子的德行已经衰微了,真正的德在那些藩王身上。
一时间,城中人心浮动,有人掰着手指头挨个数每一位藩王,悄悄在心里做着比较。
暗流涌动,许多人心里都清楚,这句谶语传出来的时机太巧。
恰好在西南边乱,东南洪灾,朝廷焦头烂额的时候,又往火上浇了油。
背后必然有人精心谋划。
与这句谶语一同发酵的,还有对宁王越来越猛烈的猜忌。
孙太后越是不让宁王回京,旁人就越觉得太后是在保护他,等其他势力互相消耗,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宁王在江州越是低调做事,旁人就越觉得他城府深沉,藏锋蓄势,殊为可疑。
所有人都预感到,即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不得不严阵以待。
紧接着,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江州宁王府的一名小吏,漏夜出门,去那三千京营军队处投案。
他称自己是宁王府的书办,曾在王府里亲眼见过一批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军营领队被派来江南,本就对宁王抱有戒心,听到此人举报之后,他与部下商议一番,认为无论事情是真是假,总该去调查一番,以证宁王清白。
于是他派人连夜跟他去搜查,果真在宁王府后院一间库房里,搜出了几封密信和三大箱盔甲兵刃。
那些信纸看起来已有些年头,上面写着些诸如“陛下体弱,社稷飘零”、“天予不受,反受其咎”之语,引人遐想。
而那三箱盔甲兵刃,经清点之后,共有甲胄二十副、长刀三十柄、弓弩十张,皆是没有任何登记记录与监造徽记的无名之物。
按盛国律法,私藏甲胄超过十副即被视为阴蓄不轨,这个数目不多不少,恰好比定罪的门槛高出一些。
宁王从睡梦中被唤醒,他披衣赶到时,那几只木箱已经被人打开摆在院中,一副副铁甲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货色。
周围士兵持着火把层层林立,将领脸色冷峻,正对他投来审视的目光。
项领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许多年前,皇兄曾考较他的功课,二人对着御花园里的锦鲤,聊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那一句。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自己只要躲进江州这个小池塘里,就能过得快活自在。
如今他却明白了。
无论这池塘是大是小,总有人在岸边一直看着。
鱼儿游得近了,便会拿长杆驱赶。
鱼儿游得远了,又会撒饵引诱、布网捕捞。
四面八方,无处可躲,亦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