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末期,苎萝村。
冰冷的剑锋架在施夷光的脖子上,稍用力就会划破她的皮肤,割断她的动脉。
施夷光似乎并不在意,还在浣她的纱。
施宛在施夷光意识深处感觉这会是一个改变第一世的机会。
施宛拼命想让施夷光的脸靠近剑锋,哪怕只划出一道口子,这一世都会不同。九世的纠葛也会因此改变。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些痛苦和不堪。
可是她做不到。
在这个原罪的起点,她有着九世记忆,可意识壁垒隔开她了和第一世灵魂。
她现在无法左右这个身体,发不了声,不能影响第一世的情绪和事件,只能旁观。
苎萝溪边捶打麻布的妇人们停止了捶打,偷偷把手中的棒槌藏在身后,慢慢挪动身体向施夷光靠近。
她们都看见了那一幕。
溪边那个男人,看到施夷光就昏倒了。
随男人来的兵士的剑现在正架在施夷光脖子上。
施夷光手里只有纱,她们手里有棒槌。
施宛也看到了那个男人,那是范浔的第一世,施夷光就是因为和这个男人有着同样的家国情怀而爱上他。
她知道范浔肯定在那个身体里。
就是这个蠢货在第九世还犯前几世同样的错,才让她又要经历第一世的痛。
她想冲出去,暴打他一顿,把一切结束在原罪发生之前。
可是有壁垒挡住她。
每一世的主角是当世人,自己是观众,只不过这个观众在台上,主角的意识里。
“你对大夫做了什么?”
范浔醒来听到第一句话是这句怒吼,睁眼的第一个画面是一个古代兵士正用剑抵住施宛的脖子。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报警,伸手去摸手机,摸到的却是一片竹简。
范浔直起身想去救施宛,头脑中却一阵眩晕。
陌生的环境和古装的人,他感觉自己在一个片场。
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画面是2024年,他在太湖边上的酒店里向施宛求婚。
施宛推开举到面前的钻戒,面色幽怨。
“你又在把我当成并购案里最后的一项资产。”
“第九世了,为什么你每一次都是这样?”
范浔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在施宛面前,他像一个答错题的小学生。
话音刚落,窗外的太湖炸了。
沉睡了两千五百年的青色烟雨包裹住两人。
脚下一空,范浔就和施宛同时下坠,掉进没有边界的、柔软的虚空。
坠落中,范浔还在死死抓着施宛的手。
在风暴中,范浔像在看一部向前倒带的电视剧。
每集的结尾都是施宛离开,过程是范浔拼命挽留,开头是财富登顶。
再清醒时,范浔已经主导不了身体,灵魂被挤在角落里。
可以听讲,做笔记,提问建议,但不自由。
现在主导身体的是范蠡,越国大夫,刚从吴国为奴三年归来,正在为勾践谋划灭吴大计。
越王勾践五年,这个时间让范浔几乎惊掉下巴。
不是夺舍或重生。
一体双魂。
现在自己是范浔,也是范蠡。
他知道施宛拒绝了他的求婚,也记得昨天勾践召他入宫。
范蠡抬起身,看到了那个被剑抵住的女人。
她坐在最下游的石头上,还在浣纱。
纱在水中铺开又收拢。
她的手指细长,动作很轻。长发垂到腰际,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范浔大声呼唤,“施宛!”
没有回应。
范蠡默念,我找到了那把刀。
心里喜悦又不舍。
那个女人抬起头,侧过脸。
溪水倒映在她眼睛里,像盛着一整片安静的湖。
她看到了他。
刚才昏倒的男人现在站在溪水边盯着她,目光迷茫中带着喜悦。
“你的大夫醒了。”
施夷光推开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纱,水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石头上。
“你是谁?”施夷光问。
范蠡想说“我是范蠡,越国大夫”。
范浔想说“我是范浔,2024年你的恋人。”
施夷光听到的却是:“施宛?……你叫什么名字?”
“施夷光。”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范浔意识的深处,却荡起一场海啸。
范浔知道这是西施本名。
这个少女竟是西施,她现在和施宛重合了,就像范浔和范蠡现在的重合。
施宛是二千五百年前的西施。
范浔是二千五百年前的范蠡。
范浔瞬时明悟,范蠡和西施是他和施宛的第一世!
2024年,范浔向施宛求婚。
两千五百年前,范蠡把西施献给吴国夫差。
这第一世的原罪,影响了两千五百年后的范浔。
现在施夷光不认识范蠡,更不知道范浔,施宛也不想让施夷光认识范蠡。
但范蠡认识她。因为他身体里现在有个范浔。
“施夷光。”范蠡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你认识我?”施夷光皱了一下眉。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逻辑。
范浔的记忆里有一个叫施宛的女人,他的恋人,在太湖边说两千五百年,从来没有人问过西施想去哪里。
那语气像在问,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问我这个问题。
范蠡的灵魂也在发声。
她就是我找的那把刀,训练好了,能够助我灭吴。
两个灵魂撞在一起,撞出的是同一片水,同一个面对着他的女人。
2024年的恋人,是两千五百年前献出去的刀。
施夷光看着范蠡。
士兵那句“大夫”引起了她的好奇。
冬天断粮,全村开始吃树皮,村里孩子小吃不了这些,快饿死了。
里正送救济,说国都范大夫带头从自己口粮中省,有了这点粮,孩子们活了。
“这个大夫会不会是那个范大夫?”
施宛在施夷光的意识里长长叹气。
施宛想阻止施夷光想,可她没有办法。
施夷光安静地打量范蠡,像在努力记住他的脸。
“你知道我什么?”
范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范蠡在找灭吴的刀。
范浔在找施宛,想带她回去。
所以,他想说“跟我走”,或是“施宛,我要带你回去”。说出却是:
“你,想去哪里?”
施夷光愣了一下。
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站在溪水边,问了一个她这辈子从来没被问过的问题。
施夷光意识中的施宛流泪了,她等这个问题等了九世,现在第一世这个男人就问了。
施夷光看着范蠡,良久,手指在纱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吴国兵马践踏的地方?”
“说我想让溪水边不用再听见马蹄声?”
“这些话我可以说。但我说了,你能做到吗?”
范蠡沉默了。
“你能做的不是问我。”施夷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应该去问大王,苎萝村的妇人们还在溪水边捶打麻布,她们的男人已经不多了。”
她弯腰抱起纱,转身往回走。
“你问我想去哪里,现在我想去一个不用再听到马蹄声的地方。”
“你能做到,我告诉你真的答案。做不到,就别再来问了。”
范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赤脚踩在石板上,每一步走得很稳。
一队越国骑兵从村口奔过来,在溪水边勒停。
为首军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范大夫,大王急召。”
范蠡在发愣,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在疼,范浔在意识中泪流满面。
在第一世,施宛——西施是被爱人,自己——范蠡献给夫差的。
他现在能感受到施宛幽怨的来源了。
“大夫?”军官不解地看着他。
“走。”范蠡翻身上马,夹紧马腹,一人一马往越国都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浅滩,水花四溅。范蠡没有再回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疼,脸上有泪。
苎萝村里一双美丽的眼睛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纱已经被捏皱。
施宛在施夷光意识深处冷笑一声,眼泪却落了下来。
“范浔,你记住,今天相遇,就是第一世你献我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