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范蠡策马离去的背影,施夷光开始晾她浣好的纱。
今天溪边的这个男人让她好奇。
范蠡是越国大夫,舍命陪勾践入吴为奴,暂保了越国平安。
饥荒中他省下自己的口粮救了孩子。
施夷光知道范蠡,她本心敬重这种人,他的行为和自己的想法合拍。
今天看到他,三十不到,仪表堂堂,在女人面前还有点憨,施夷光忽然发现那个敬升级了。
似乎是,喜欢。
从未有男人让她有过这种感觉。
范蠡昏倒时,施夷光有一种冲过去扶他的冲动。
她不知道那时施宛也想冲过去揍范浔。
那句“你想去哪里?”,更是让施夷光不安。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她差点脱口说出“我跟你走”。
只是范蠡真诚的目光中残留的最后一点点“算”的光芒,触发了施夷光最后的警觉。
不过,她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施夷光甩甩头,似乎想把今天所有的画面清出脑海。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马上会因为这个男人改变,而且会纠葛两千五百年。
施夷光的意识中,施宛在下决心。
这个蠢货从第一世算到第九世,每一世都在改,每一世都重复同样的错误。
这个毛病改不了,就真不要他了。
纠缠九世,她累极了。
她知道历史,也知道结果,她在等,看这个蠢货最后能不能改。
越国都城,会稽。
范蠡策马入城。
马蹄踏过青石板,清脆的回声在街道两侧弹跳。
从苎萝村一路疾驰回来,范蠡额头全是汗,衣襟被风吹得凌乱,却毫无察觉。
他在想施夷光。
他发现自己放不下她了。
施夷光的容貌和从容,足以胜任“刀”的任务。
施夷光无意中流露出的家国情怀更加吸引范蠡。
“只有这样的女人才有资格做自己的知己。”
这样想着,范蠡更舍不得把她当“刀”献出去。
马蹄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和苎萝村溪水边的棒槌声重叠在一起。
范蠡脑中全是施夷光赤脚踩在石头上,裤脚挽到膝盖,臂弯里抱着湿纱的样子。
范蠡甩了一下头,想把画面甩掉,施夷光的声音还在。
“我想去一个不用再听到马蹄声的地方。你能做到,我告诉你真正的答案。做不到,就别再来问了。”
这句话他没法回答。
灭吴需要战争,战争就是马蹄声。
他应该放下她,但他狠不下心。
他是越国谋士,脑子里装的永远是家国大业和战略,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在他的思绪里占这么重的位置。
“灭吴后要补偿她。”范蠡想。
至于如何补偿,他不知道,或许安排好她所有的生活是一个好办法。
脑海里范浔先是骂,随后垂头丧气。
这一世的施宛叫施夷光,范蠡明明已经开始爱上了她,可还是把她献给了夫差。
让她成了灭吴九术第四术“遗美女以惑其心而乱其谋”的那把刀。
2024年的施宛,历史学者,自己的恋人,讲了多少次西施,自己的求婚方式却比第一世范蠡的做法更蠢。
两个灵魂开始在范蠡脑子里打架。
范蠡说,她只是一个在溪水边说了几句狠话的浣纱女,是我找的刀。
她应该为国家献身,不管她愿不愿意,自己舍不舍得。
范浔骂,她是西施,是自己恋人的第一世。
第一世的范蠡怎么会糊涂油蒙了心,把她献给别人。
献西施的故事传了两千多年,第一世干的混蛋事,是自己的原罪!
马蹄突然停了。缰绳在范蠡手里勒紧,马在原地打转。
“怎么了,大夫?”随行的侍卫不解地看着他。
“没事。”范蠡松开缰绳,策马继续前行,手心全是汗。
王宫偏殿。勾践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帛制地图,标注着吴越边境的兵力部署。
他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迫不及待要砍在夫差的脖子上。
勾践冷冷开言:
“夫差派了新的监国使,三天后到会稽。”
“此人是夫差的心腹,专查附庸国的粮食储备。他要清查太湖粮仓的实存粮数。”
范蠡迅速扫了一遍地图上标注的粮仓位置,接言道:
“去年进贡之后,粮仓的存粮撑不到下一次征收。”
勾践叹了口气:“如果监国使查出实存不足,夫差就有借口增税。”
“越国百姓已经挖野菜充饥了,再增税会饿死人。”范蠡提醒。
“不是会饿死人。”
勾践的声音更冷。
“是已经饿死人了。太湖流域三个村子这个冬天就是靠树皮撑过来的。你带头省的那点口粮救不了多少人。”
“夫差的监国使来查粮,查的就是我们有没有私藏。”范蠡分析。
“我们没有私藏,我们连活命的粮都快没有了。”勾践面露苦色。
“太湖粮仓的数字不能让他看到真实的。”范蠡直言。
“你打算怎么办?”勾践问。
“转移。在监国使到达之前,把粮仓里仅剩的存粮秘密转移到农户家里,分散藏匿。”
“粮仓空置,对外宣称太湖流域去年遭了虫害,收成锐减,存粮已经全部用于赈灾。”
“空仓他也会查。查到空仓,夫差不会觉得我们可怜,他会觉得我们无能,连粮仓都管不好。无能也是罪。”
勾践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那就让他查到一笔糊涂账。把近三年的赋税竹简全部调出来重新抄录,做假账,让账面上看不出破绽。”
“同时从楚国的商队秘密购粮,粮食不入官仓,直接藏在民间。等监国使走了再运回来。”
勾践盯着地图看了很久。“这套操作需要多少粮食?”
“至少两千石。可以从商人手里赊购。虽然他们不信朝廷,但会信我。”
勾践站起来走到范蠡面前,目光和他平视。
“灭吴需要的不仅是粮食和假账。秘密转移是权宜之计,商路购粮需要时间。”
“真正能让夫差致命的,是一把他自己能放心放在枕边的刀。”
“你找到这把刀了吗?”
范蠡的脑子里炸开了。
范蠡的灵魂在说,我在找,我还在找。他不敢说出施夷光的名字,因为舍不得。
范浔的灵魂在骂,你已经找到了。她叫施夷光,也叫西施。你为什么只转移粮食不转移她?!
如果可能,范浔想亲手掐死自己的第一世!
两套灵魂同时发声,撞在一起,撞得范蠡胸口发闷,手心发凉。
“我在找。”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干。
勾践看了范蠡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冷,像是在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
“你刚才犹豫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转移粮仓的人手怎么安排。”
“范蠡。”
勾践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从吴国牢狱里带回来的寒意。
“你我一起在吴国为奴,一起从马棚里爬出来。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看得出来。”
“你在想一个人。”
范蠡没有回答。
“一个女人?”
沉默。
勾践退后一步,坐回案后。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范蠡从他退后的动作里读出了失望。
“那个女人的事,我不问。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越国需要一把能刺进夫差心脏的刀,这把刀必须锋利。”
“你去找。找到之前,你的犹豫和你心里想的那个人,都不要带进偏殿。”
范蠡从偏殿退出来,走到殿外的台阶上。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会稽城笼罩在一片金色光线里。
他的脑子里两套灵魂还在打架,它们达不成共识。
范蠡是越国大夫,灭吴是他对勾践的承诺,也是越国唯一能活下来的路。
范浔是一个从两千五百年后回来的人。
他们对同一个女人有过承诺。
现在那个女人就站在苎萝村的溪水边,等他兑现承诺。
范蠡承诺的是带她去一个不用再听到马蹄声的地方。
而使命是把这片土地变成焦土。
范蠡怕有一天他必须在她和越国之间选一个。
范浔开始绝望,历史无法改变,他的原罪已经成型。
远处,一片云从太湖方向飘过来,遮住了半边日光。
会稽城一半亮着,一半暗着。光与暗的分界线恰好落在范蠡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