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施夷光低下头浣纱,手指在水中轻轻拨动,纱在水面铺开又收拢。心里有一点小喜悦。
那个大夫又来了。
这个男人站在溪水边,又在问那个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问题。
施夷光感觉自己开始喜欢这个大夫,心里有丝丝甜意。
施宛感受到这丝丝甜,在意识中苦笑。
这个蠢货,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两千五百年没问过,第一世这个节点,三天问了两次。
两次就让第一世的自己开始喜欢他了。这蠢货这么会撩吗?怪不得自己九世都放不下他。
施夷光只是继续浣她的纱,好像那句话像一阵风,吹过去就过去了。
溪水上游的几个浣纱妇人却没那么安静。
一个圆脸妇人压低了声音,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又来了一个。这都第几个了?”
“第三个。”同伴撇了撇嘴。
“上个月那个送鱼的小子被她看了两眼就走不动路了,前几天那个砍柴的站在溪对面盯了一早上,她连眼皮都没抬。”
“这个看着不像砍柴的。”圆脸妇人又往范蠡这边瞟了一眼,“穿的是麻布,腰上别的是柴刀还是佩剑?”
“你别管他别的是什么,你看夷光理不理他就完了。”
几个妇人低声笑了起来。
施夷光头也不抬,继续拨弄手里的纱,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表示她听见了。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玩笑。从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起,村里人提起她就忍不住摇头。
长了一张不该长在苎萝村的脸,自己却从来不把那当回事。
上山砍柴,下溪浣纱,赤着脚跑来跑去,跟她那张脸最不般配的就是她的性子。
圆脸妇人还没说够,把棒槌搁在石头上,提高了一点嗓门。
“说起来,你小时候跟东家那个丫头一起长大的,怎么后来人家就不出门了?”
施夷光的手指在水里顿了一下,动作没有停,语气很淡。
“她病了。”
“我知道她病了。我说的是后来,她病好了也不怎么出来了。”
“病好了以后,村里人还是叫她病秧子。”
施夷光把纱从水里捞起来,拧了一把,水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石头上。
“她不出门,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受不了。”
圆脸妇人愣了一下。“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你们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对比。”
施夷光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浣纱。
“她没有学我,也没有想成为我。她只是凑巧住在隔壁,凑巧比我瘦一点,凑巧生了病。”
“你们每次说东施效颦的时候,都在拿我和她比。她觉得跟我站在一起都会被笑,就不出门了。”
溪水边的笑声停了。
圆脸妇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拿起棒槌继续捶麻布,力道明显轻了。
同伴低着头假装在拧水,耳朵却红了。
施夷光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最后一块纱从水里捞起来,拧干,搭在臂弯里,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溪边的石头上。
晨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脸被溪水映得很柔,眼睛里没有柔情,带着一种被战乱磨过的清澈,看什么都带着警觉。
她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范蠡。
“你刚才问我什么?”
“我问你想去哪里。”
“对,就是这句。”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
“现在有人问了。”范蠡接言。
施夷光看了范蠡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范蠡。”
“范蠡。”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越国的大夫?”
“你怎么知道?”
“这附近的人都知道。勾践的谋士,刚从吴国回来,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感觉……熟悉。”
她把差点出口的“亲切”二字吞了回去。
她把臂弯里的纱往上掂了掂。
“大夫不在宫里谋划国家大事,跑到溪水边问一个浣纱女想去哪里。”
“你这个大夫有点闲。”施夷光语气在调侃中带着一点狡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去哪里。”
施夷光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收了回去。
她把纱放在石头上,站直了身体。
“你问这个问题,是替谁问的?”
“替我自己。”
“你自己是谁?”
“越国大夫。”
“越国大夫问一个浣纱女想去哪里。”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语气里没有讽刺,也没有受宠若惊,只是在确认。
“你想听我说什么?”
“想听我说我跟你走,去一个你给我安排好的地方,也不管你心想的是什么?”
范蠡站在溪水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他见过无数王公贵族、谋士将军,但这个少女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不害怕他,也不讨好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回答。
“我会。”他说。
“会什么?”
“会告诉大王,也做我能做的。”
施夷光看了他片刻,然后弯腰抱起麻布,转身往回走。
“那你去做吧。我继续浣我的纱。”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个大夫,怕现在连你自己问的是什么意思都没搞懂。”
范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他心里在犹豫,要不要用她当刀。
范浔想的是另一件事。
东施这个名字触动了他。
他知道自己是范蠡,施宛是西施。
二十年,施宛自己一个人在吴国,身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个孤独的画面让他疯狂。
这个错既然改变不了,赎罪就要趁早,他最起码要让施宛在吴宫有个伴。
范浔没觉得自己在算计,他觉得这是对施宛的补偿。
先给资源,再谈感情,这是他的习惯。
可没有经过同意的补偿,实际就是伤害。
这一点范浔没想。
他知道监国使伯嚭要来。
他想了一个主意,告诉了范蠡。
主意轻轻刺入范蠡的意识,范蠡觉得这是自己的想法,是自己对刀的补偿。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两个越国骑兵带着一匹马从村口跑过来,在溪水边勒停。
“范大夫,大王急召,吴国监国使已出姑苏。”
“备马。”范蠡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村口方向骑了两步,又转回来。
“大夫?”军官不解地看着他。
“去找一个叫东施的女子,把她送到国都。”
骑兵领命而去。
“走。”范蠡夹紧马腹,一人一马往越国都城方向疾驰而去。
范蠡心里记下了施夷光说的话。
她说她想去一个不用再听到马蹄声的地方。
他能做到吗?他是越国大夫,灭吴是他对勾践的承诺,也是越国唯一能活下来的路。
灭吴,马蹄声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他的计划里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多的兵马、更多的粮草、更多的牺牲。
苎萝山顶的云雾完全散开了。溪水边的妇人们收起捶打了一早上的麻布,陆续散去。
刚才那一幕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溪水还在流。
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飞,在半空盘旋一圈,然后往西边飞去。那是吴国的方向。
几个越国骑兵却一直盯着苎萝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