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使抵达会稽前三日,范蠡已在偏殿与勾践密议。
勾践面沉如水。
“夫差派监国使来查粮仓,名为巡查,实为榨油。”
“太湖粮仓的存粮已经转移,账目也做了手脚,但监国使若死咬不放,迟早要出纰漏。”
“所以不能让他咬着。”范蠡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要让他张不开嘴。”
“怎么张不开嘴?”
“两手准备。”
“第一手,宴席。大王以最高礼格接待,让他觉得自己被尊重。人一旦觉得被尊重,警惕就会降低。”
“第二手,送礼。礼不能直接送,直接送他会有戒备,觉得我们在收买他。”
范蠡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盲盒。
“盲盒?”
“做一个美人签筒,里面放十几根竹签,每根签上写一个女子的名字,都是苎萝村的浣纱女。”
“宴席上请监国使抽签,抽中哪个,就把哪个女子献给他。”
范蠡搁下笔。
“他会觉得这是他凭运气抽到的,不是我们塞给他的。他会更珍惜。”
勾践看着竹简,忽然笑了。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笑。
“盲盒。你哪来这么多鬼主意。”
范蠡没有回答。
这个主意是范浔,那个两千五百年后的投资人的。
范浔见过太多商场上的盲盒营销,知道人在面对随机奖励时大脑会停止理性思考,剩下的只有期待和贪婪。
“签筒里每一根签写谁的名字?”
“东施。”
勾践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目光中似有深意。
“东施?此女容貌不错。但每一根签都写同一个人的名字,万一被拆穿……”
“不会拆穿。签筒在宴席上由大王的侍从捧着,监国使亲手抽,抽完当场念签上的名字。”
“他念出‘东施’的那一刻,满座都会觉得这是天意。
没有人会怀疑签筒里全是同一根签。”
“东施本人呢?”
“需要提前告知她。让她有心理准备,宴席上不要失态。”
范蠡放下竹简。
“她去了监国使身边,可以暗中留意监国使的言行,若有机密信息,想办法传回来。”
勾践没有反驳。
他不但没有反驳,还在心里加了一码。
这个盲盒游戏还有另一个用处,范蠡不知道。
勾践已经提前秘密召见了东施,告诉她宴席上会被献给监国使,身份是苎萝村的普通女子。
但任务是卧底。
监国使在得意忘形时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只要对夫差不敬,都要记在心里,传回来。
东施会跟去吴国,吴国的消息也要传回来,尤其是越国哪些人在吴国做了哪些事。
这是越国攥住监国使者命门的唯一机会。
也是掌握吴国消息的机会。
三日后,监国使抵达会稽。天阴沉沉的,太湖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腥味。
勾践在偏殿设宴,席面丰盛,礼数周全。
监国使叫伯嚭,五十出头,瘦长脸,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他在夫差面前不算最得宠的臣子,但在附庸国面前,他代表的就是夫差本人。
“越王客气了。”伯嚭端起酒爵,抿了一口,放下。
“本官此次奉命巡查太湖粮仓,夫差大王特意交代,越国去年进贡的粮食比前年少了三成。”
“大王想知道,是收成不好,还是别有原因。”
“确实是收成不好。”勾践面不改色。
“去年太湖流域遭了虫害,沿岸三个村的稻子几乎绝收。”
“赈灾?”伯嚭放下酒爵,眯着眼睛看着勾践。
“越王仁厚。但夫差大王的意思是,附庸国的粮食储备关系到大吴的军需调度。”
“如果越国的粮仓空了,大吴的军队吃什么?”
偏殿里瞬间安静。
“监国使说的是。”
勾践的语气依然平稳。
“越国是大吴的附庸,军需调度是分内之事。孤会尽快想办法补上去年的缺口。”
“补?”伯嚭笑了笑,“越王拿什么补?拿你们越国百姓挖的野菜补吗?”
这话是羞辱。
偏殿里的越国侍从脸色都变了。
勾践端起酒爵,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监国使远道而来,孤备了一份薄礼,还望笑纳。”他拍了拍手,“呈上来。”
一个侍从捧着一只朱漆签筒走到宴席中央。
签筒做工精美,里面插着十几根竹签,每根签的顶端露出雕花木柄,看不出任何区别。
“这是何物?”伯嚭打量着签筒。
“苎萝村越女一十三人,皆是浣纱女,容貌秀丽。孤命人将她们的名字写在竹签上,放入签筒中。”
“监国使亲手抽一根签,抽中哪一位,便将她带回吴国,算是孤的一点心意。”
伯嚭的眉毛挑了一下。他见过送美女的,没见过用签筒送的。这个玩法新鲜。
“有意思。”他伸出手,在签筒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抽出一根。
侍从接过竹签,大声念出上面的名字:“东施。”
侧门打开,东施被引入席间。
她穿着苎萝村最好的麻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施了淡淡的脂粉。
她低着头,脚步很轻,像一只被赶上岸的水鸟,不知道往哪里站才安全。
她在来的路上哭过,开始是怕。但勾践提前告诉她的话让她不敢怕了。
那话还在耳朵边烧着。
你要做卧底,监国使在得意时说的任何话,只要对夫差不敬,你都要记在心里,传回来。
这是越国攥住监国使者命门的唯一机会。
做好了,你就是越国的英雄。
伯嚭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收过的美女不少,但这个不同。
这是他亲手抽出来的。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今天运气不错。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
几轮酒后,伯嚭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开始谈论夫差的北伐计划,言语中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对夫差某些决策的不满。
夫差这几年越来越听不进谏言,伍子胥那个老东西早晚要出事,大吴看着强大,骨子里已经开始烂了。
这些话在东施耳中一字不差地烙了进去。
每一句都是把柄,每一句传到夫差耳朵里,都能让伯嚭死无葬身之地。
宴席散后,东施被带到了伯嚭下榻的驿馆。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轻轻抖着。
她现在是卧底了,这是她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危险的事。
她想起施夷光,想起施夷光坐在她床边说“你的衣服我帮你洗,你安心养病”的那个下午。
她对自己说,施夷光护过我,现在轮到我护她了。
窗外,会稽城笼罩在夜色里。远处太湖的方向有几点渔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那是她家乡的方向,也是施夷光还在浣纱的方向。她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看向窗外。
明天监国使还会问她更多问题,她必须想好怎么回答。
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想,只想让那片渔火再亮一些。
她不知道,施夷光发现她被带走后,正在焦急地等待范蠡的出现,想打听她的下落。
施宛在意识中断言,肯定是那个蠢货又干了蠢事。
东施也没想到,自己会害了施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