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伯嚭召东施过去问话。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从越国粮仓调来的账册,翻了几页就扔在一边。
这些假账做得滴水不漏,查不出什么名堂。他转头看着东施,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你叫东施?”
“是。”
“苎萝村来的?”
“是。”
“苎萝村还有别的女子吗?”
东施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勾践只告诉她做卧底,没告诉她如果监国使问起别的女子该怎么办。
她想说没有,但她从小不会说谎。
“有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有没有像你这样出色的?”
东施的嘴唇动了动。
她不该说的,她知道自己不该说的。
但伯嚭在看着她,等着她回答,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施夷光的脸。
“有一个。”她的声音更低了,“姓施,叫夷光。她比我好看。”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的手指绞紧了衣角,指甲隔着麻布掐进掌心。她不敢抬头看监国使的表情,但她听到了监国使放下茶杯的声音,
那一声很轻,却让她后背发凉。
伯嚭往后靠了靠,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昨天手气好,抽中一个美人,今天又从美人口中套出另一个更美的女人。
这份功劳,比查粮仓大多了。
当天上午,伯嚭便派了两个士兵去苎萝村传话,命施夷光即刻来会稽见他。
他以为一个浣纱女听到监国使的传唤会立刻收拾包袱跟着走。
一个时辰后士兵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她不来。
她说家里有父母要侍奉,不能立刻动身。
伯嚭脸色一沉。
他被一个浣纱女拒绝了。
这个消息要是传回吴国,他以后在夫差面前还怎么抬头。
他让士兵带路,亲自走一趟。
消息传到范蠡耳中时,他正在城南的商号里和几家越国粮商密谈。
传话的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范蠡马上扔下账册,起身就往外走,翻身上马,往苎萝村的方向疾驰。
伯嚭亲自去了,他必须赶在伯嚭之前见到她。
范蠡赶到苎萝村时,施夷光还在溪水边浣纱。
他把士兵传话被拒、监国使亲自来兴师问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终于来了。”施宛在意识中默念。二十年的痛苦让她想起来就窒息。
施夷光没有慌,她拧干手里的纱放在石头上,站起来问范蠡。
“东施已经被你们带走了,干什么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轮到我了?”
“你们男人就是这样靠女人去保护越国和你们自己的吗?”
范蠡和范浔同时无语。他们都感受到了施夷光话里的怒意。
范蠡的脸红成了火烧云,范浔脸上的热气烧得范蠡和他自己的心像被撕开。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范蠡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范浔在意识里揪着自己头发。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主意害了两个人。
赎罪变成了犯罪。
“走?能走到哪里去?我走了,你们再选另一个姑娘?村里人怎么办?”
施夷光不屑地看着范蠡。
“我该做什么自己清楚,你只需告诉我伯嚭是什么样的人。”
范蠡在极短的时间内给了她一个答案。
伯嚭这个人贪得无厌,但欺软怕硬。
你越是求他,他越得寸进尺;你越是强硬,他反而拿不准你的底牌。
要是用条件换条件,会让他觉得带你走是他付出了代价换来的,而不是白拿的。
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要马上跟他走。
他亲自来就是为了挽回面子,要给他一个台阶下,不能让他觉得你怕他。
就说侍奉父母需要几天时间,然后自己去会稽。
“这样有时间周旋,我或能想办法助你脱身。
范蠡越说心越虚。
范浔的头快要扎进裤裆。
施夷光听完沉默了片刻,问范蠡:“你为什么会提前赶来?”
范蠡没有回答,他没脸回答。
施夷光心中有些失望。
她知道范蠡担心她,她想听他说出那句话。
可是他没说。
意识中的施宛已经昏倒了,她不想再看到自己被献的过程,耳朵却一直竖着。
范蠡藏身于竹林之后,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院中的一切。
伯嚭带着一队骑兵冲进苎萝村的时候,施夷光坐在东施家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两只粗陶碗。
碗里是溪水,她刚从溪边打上来的,还带着凉气。
伯嚭翻身下马走进院子。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赤着脚,裤脚挽到膝盖,小腿上还有水珠,身上穿的是粗麻布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她看着自己,眼神里是警觉,不是畏惧。
“你就是施夷光?”
“是。”
“本官派人来传你,你不去?”
“父母年迈,不能即刻动身。”
伯嚭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拒绝监国使的传唤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施夷光端起面前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水,放下。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等大人。大人亲自来了,我就当面跟大人说。”
“说什么?”
“大人,我跟你做笔交易。”
院子里安静了。
一个骑兵没忍住笑了一声,被同伴用手肘捅了一下。
“你说。”伯嚭盯着她的眼睛。
“第一,我跟你们走,条件是吴国士兵不许再踏入苎萝村一步。”
“第二,东施是你们先带走的。到了吴国之后,我要她继续做我的侍女。她是我的人,你们不许为难她。”
“第三,父母年迈,需要侍奉双亲。三天后,我自己去会稽城门,跟大人走。”
伯嚭看了她很久。前两个条件他可以理解,第三个条件让他听出了名堂。
这个女人之前拒绝士兵传唤,现在他亲自来了,她松了口,但只松了一半。
她要三天时间,没有求饶,不像是拖延,是给他台阶下的同时保住自己的底线。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不怕这三天里本官改变主意?”
“大人不会改变主意。”
“大人找我,不会自己留着,原因有二。”
“其一,大人监国如果不带点好东西回去给吴王,交代过不去。”
“其二,大人自己留下我,这么多眼睛看着呢,人言可畏。大人能同时封住这么多口吗?”
施夷光端起另一只碗,放在石板的另一侧。
“这两碗水,一碗是给大人的,一碗是给我的。”
“大人答应条件,喝了这碗水,三天后我跟大人走。”
“大人不答应,我的这碗我喝完,大人的那碗倒在石板缝里。”
“大人空手回去跟夫差交代,就说苎萝村确实有个姓施的女人,但她不乐意。”
竹林后面,范蠡握紧了拳头。
她自己制定方案并执行,执行的效果比他预想的方案还要好。
他知道她能做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亲眼看到她做到的时候,自己的胸口会这么疼。
伯嚭弯下腰,端起石板上靠近自己那一侧的粗陶碗,一饮而尽。
不是什么好水,带着溪底沙土的味道,但很凉。
“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施夷光也端起自己的碗喝完,放下。
“三天后,会稽城门,我准时到。”
她站起来走出院子,从两排吴国骑兵中间穿过,赤脚踩在石板路上,背影被正午的日光照得发白。
她没有再看伯嚭一眼。
苎萝村的妇人们从门缝里看着她走过,没有人敢出声。
竹林后面,范蠡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掌心有四个指甲印,深深浅浅地排列着。
她不问他为什么提前赶来,只用了三天时间,给自己,也给他。
他转身从竹林后面离开,翻身上马,往会稽方向驰去。
他要在三天之内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太湖粮仓的账目要封存,商路要打通,勾践那边要稳住。
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三天后她去会稽赴约,他会以越国大夫的身份随行护送监国使返程。
两个人的路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