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施夷光如约而至。
她是一个人来的。
施夷光赤脚踩在会稽城外的官道上。
她脚底磨出了薄薄的茧,臂弯里挎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麻布衣裳和两只粗陶碗。
城门口的守兵看到她,互相对视了一眼。
三天前监国使亲自带兵去苎萝村的事已经传遍了会稽城,所有人都在赌她会不会来。
现在她就站在这里,赤着脚,一个人。
伯嚭的车队已经在城门外等着了。
伯嚭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有种。
伯嚭放下车帘,对随从挥了挥手,示意即刻启程。
车队缓缓驶出会稽城,沿着太湖东岸的官道往北走。
范蠡以越国大夫的身份随行护送,骑马跟在监国使的马车后面。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个赤脚走路的女人身上。
施夷光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臂弯里的粗布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不像是被带走的俘虏,倒像是自己决定要走的旅人。
范浔在范蠡身体里羞愧难当,只敢偷偷抬眼盯着施夷光。
他一遍遍将“救她”的想法刺入范蠡的意识,却一次次被挡回来。
施宛在意识中诧异,她记忆中当年似乎是坐车,实际是走,两千五百年,模糊了太多东西。
车队行至太湖中段,路边出现一个村子。
村口的稻田里没有人劳作,几间茅草屋的门紧闭着,有两间屋顶的茅草被掀掉了,露出光秃秃的梁木。
施夷光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跪着一个老农,面前站着两个吴国士兵。
老农的手里攥着半袋子稻谷,手指关节已经发白,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血。
“大人,留一点吧,就这一点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士兵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老农仰面摔在泥里,手里的稻谷撒了一地。
士兵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袋子,另一个士兵踩住了老农的手腕。
施夷光停住了,手攥紧了包袱的系带,捏成了拳头。
她想往那边走,被一只手臂从旁边横过来,拦住了。
范蠡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马,站在身侧,手臂挡在面前,没有碰到她,但挡得很死。
“别去。”范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施夷光能听见。
施夷光没有看范蠡,把手臂推开,转过身,径直走向队伍中间的马车。
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犹豫。
“停车。”
伯嚭撩开车帘,低头看着她。
施夷光站在马车旁边,仰着头看伯嚭,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
“你的士兵在路边打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农,抢他仅剩的半袋稻谷。”施夷光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士兵都听到了。
“大人,请你管一管。”
伯嚭看了看路边那个还跪在泥里的老农,又看了看施夷光,眉头皱了一下。
“几个士兵征粮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征粮?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你们把他的粮食全抢走了,他拿什么养孩子?”
“这是大吴的军需,本官无权……”
“大人,”施夷光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更平静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如果你不管,到了夫差面前,我会告诉夫差,监国使在越国纵容部下劫掠百姓。”
“夫差应该好面子,你觉得他听到这话,还会觉得你差事办得好吗?”
伯嚭的脸色变了。
他有些愤怒,更多是警觉。
在宴席上他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东施就在旁边听着。
施夷光是不是从别人那里知道了什么,他不确定。
她说这句话的底气让他不舒服。
她不似在虚张声势,像是真的握着什么把柄,而且不在乎在这里就把底牌亮出来。
沉默只持续了三次呼吸。
“让他们把粮食还了。”
伯嚭转过头,对身边的随从吩咐。
随从愣了一下,快步跑到路边,对那两个还在踢老农的士兵低语了几句。
士兵也愣了,回头看了看马车方向,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赤脚站在官道上的女人。
最终把半袋稻谷扔回了老农脚下。
老农跪在泥里,抱着失而复得的半袋稻谷,不敢抬头看是谁帮了他。
施夷光没有再看伯嚭,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臂弯里的包袱还是那个包袱,但手不再攥得那么紧了。
范蠡骑回马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他教过她应对伯嚭的方法,她全学会了。
但他没教她这个,这一步是她自己走的。
傍晚,车队在太湖边扎营。
士兵们搭起简易的帐篷,篝火升起来,火光映在湖面上,被夜风吹皱。
伯嚭在帐篷里喝酒,随从们围坐在篝火边分食干粮。
施夷光独自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黑暗中的太湖水,手里捧着那只粗陶碗。
碗里是溪水,她从苎萝村带出来的最后一碗。
范蠡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篝火的光远远地映在他们背后,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湖边的碎石上。
“你下午拦我的时候说这种事每天都有。”
”施夷光开口,声音很平淡。
“你知道每天都有,为什么还要做越国大夫?”
“因为不做,会更多。”
施夷光沉默了片刻。
“那个老农的手腕被踩住的时候,他没有喊疼。他喊的是‘留一点吧,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他不是不疼,他只是顾不上疼。”
施夷光停顿了一下,“你来苎萝村找我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来的。”
“你问我想去哪里,我说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跪在泥里磕头的地方。”
范蠡偏过头看她。篝火的光映在施夷光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篝火更亮。
范蠡忽然想起范浔的记忆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女人,她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眼神柔和但坚定。
他确信自己心动了,他爱上了这个女人。可他却在亲自送这个女人入虎穴的路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根竹管,手指粗细,用蜡封口。
“到了吴国之后再看,里面有一些我在吴国为奴时的情况,你可能需要。”
“如果要传递消息,派人去码头找越国的船,带着你这只粗陶碗。”
“对方看到这只碗,就知道来的是你的人。”
“从今往后,你在吴宫传递出的所有情报都走这条线。这是我的商队私下开辟的,勾践不知道。”
施宛拼命想拉住施夷光的手,不断呼喊“不能接”,接了就被绑上了范蠡的船。
施夷光接过竹管,捏在手里。竹管上还带着范蠡怀里的温度。
“为什么不让勾践知道?”
“勾践是越王。他的任务是灭吴,他的手段不会顾及任何一个人的死活。”
“但我和你,我们两个人之间,不需要他的手段。”
“这条线只属于你和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在吴国的情报只有我能接到,你的安危只有我能负责。”
施夷光把竹管放进包袱里,心中微甜,端起手里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水,递给范蠡。
“你负责好情报,安危问题,我信不过你。”
范蠡接过碗,也喝了一口。溪水已经不凉了,带着太湖边夜风的潮湿气息。
范浔在范蠡意识中,心却凉了。
“三天前你问我为什么提前赶来。”范蠡把碗揣进自己怀里,“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你是想让我去吗?”
“不想,你说过想去的地方,不是那里。你现在说不去,还有机会。”
“我去,不是因为你,我去了才能做更多。”
篝火在他们身后噼啪作响,火光把湖水的边缘染成暖红色。
远处吴国士兵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没有人注意到湖边坐着两个人。
他们现在不是越国大夫和浣纱女,也不是谋士和卧底。
只是两个在篝火边确认盟约的人。
三日后,车队抵达吴国都城姑苏。
施夷光被送入馆娃宫,范蠡以越国大夫的身份向夫差述职后启程返回越国。
两人在姑苏城门告别时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瞬。
施夷光手里攥着那只粗陶碗,范蠡怀里揣着另一只。
两只碗的碗沿都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苎萝村溪水里的沙石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