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夷光在馆娃宫的第一夜,夫差没有来。
宫人将她引入西厢一间偏殿,送上膳食,备好汤沐,便退到了殿外。
门没有锁,院子外面也没有守卫,施夷光知道,这座宫殿的每一道回廊都有人盯着。
她在苎萝村学会辨认溪水里的暗流,在这里,暗流是人。
她坐在铜镜前,把头发散开。
施宛看看镜子里是那张被烛光切成两半的脸。
一半是苎萝村的浣纱女,赤脚踩在溪水边的石头上。
一半是馆娃宫的新宠,被送给吴王的越国美人。
施宛在意识中拼命呼吸,记忆中那晚她也是这样拼命呼吸最后一点自由的味道。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只粗陶碗,放在铜镜旁边。
碗沿的裂纹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哪里。
东施不在,入宫时她被分去了另一间偏殿,离这里有两条回廊。
施夷光没有去找她。
第一天就急着联络,等于把她们之间的关系直接摆在所有人面前。
“范蠡在干什么?”
这问题没来由地突现在施夷光脑子里,随后是范蠡提到的那个名字。
伍子胥,这个名字她在苎萝村就听过。
越国的老人们对他的恐惧比对夫差更甚。
夫差是猛虎,伍子胥是毒蛇。
猛虎吃饱了会打盹,毒蛇不会。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伍子胥正在夫差的寝殿里。
他连夜进宫,没有经过通传,直接入了内殿。
这是老臣的特权,也是他对夫差最后的耐心。
夫差刚从宴席上回来,酒意未消,斜靠在榻上。
监国使伯嚭坐在下首,神色恭敬。
他刚把越国巡查的结果向夫差汇报完。
粮仓的账目查过了,没有大的纰漏,越国今年确实遭了虫害,进贡的粮食缺口可以用明年的收成补上。
他还特意提到了西施,说此女容貌绝世,性格刚烈,是夫差从未见过的类型。
夫差来了兴趣,正要细问,伍子胥就进来了。
“大王,臣有一言。”
夫差挥了挥手,示意伯嚭先退下。
伯嚭起身告退,和伍子胥擦肩而过时,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很短,但彼此都读懂了。
在越女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截然相反。
殿门关上。伍子胥站在殿中,须发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越国献美,意在惑君。馆娃宫那个女人,大王不能留。”
夫差换了个姿势靠在榻上。
“相国深夜入宫,就为了说这个?”
“就为了说这个。”
“越国是附庸,不是盟友。”
“勾践在吴国为奴三年,大王放他回去,他回国后卧薪尝胆,广积粮草,重用范蠡,这一切都是在为复仇做准备。”
“现在他又送来美人,这是第四把刀。前三把是粮草、军备、商路,这一把是大王的枕边人。”
“相国多虑了。一个女人而已。”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
伍子胥往前迈了一步。
“臣派人查过她的底细。她是苎萝村人,姓施,平民家世,没有背景,只是一个浣纱女。”
“一个浣纱女在面对吴国监国使的传唤时,拒绝了一次,第二次监国使亲自带兵去,她面不改色地跟他谈判。”
“提出三个条件,逼得监国使不得不答应。大王,这是一个浣纱女能做到的事吗?”
夫差的笑容淡了一些。“你查得很仔细。”
“臣的职责。”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越国的卧底,经过严格训练的细作。”
“她的浣纱女身份是伪装,她的刚烈性格是武器,她的一切都是勾践和范蠡精心设计的圈套。”
伍子胥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大王若不信,臣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
“明日召她觐见,让伯嚭也在场。”
“她看到伯嚭时的第一反应,就会暴露她的底细。”
“如果她真是苎萝村的浣纱女,她会对伯嚭保持警惕,毕竟两人之前在苎萝村有过一场不太愉快的交锋。”
“如果她的反应过于从容,像是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那就是装的。”
夫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明天一早,召她觐见。”
次日清晨,施夷光被引入夫差的正殿。
殿宇高深,铜灯未熄,火光在晨风中摇曳,把殿中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夫差坐在正中,伍子胥立于左侧,伯嚭站在右侧。
施夷光走进殿中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伯嚭。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进宫第一天就撞上了在苎萝村逼她喝那碗水的男人。
她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施宛在意识中盯着伍子胥。
这个二十年里一直想致她于死地的人,在她觉醒九世记忆后,她没有一篇论文愿意提这个名字。
她走到殿中,按照宫人教的礼仪向夫差行礼。
动作不算标准,但足够从容。
夫差打量着她。
昨天伯嚭说她容貌绝世,他以为是夸大之词。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赤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穿着越国最普通的麻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
她的美不在皮相,在骨相,在那种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锋利。
他后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像她这样。
“你就是施夷光?”
“是。”
“听说你在苎萝村拒绝了监国使两次?”
施夷光没有看伯嚭,但她的余光扫到了他站在右侧的位置。
“不是拒绝,是讲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吴国士兵不许再踏入苎萝村。第二,东施继续做我的侍女,你们不许为难她。第三,家父母年迈,给我三天时间侍奉。”
夫差靠在王座上,笑了。
他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跟监国使讲条件?”
“他没有选择。”
“为什么?”
“因为他不把我带走,没法跟大王交代。”
施夷光的声音很沉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来越国的任务是查粮仓,但他从东施那里套出我的存在之后,就分了心。”
“如果最后粮仓没查出问题,美人也没带回去,他怕大王觉得他无能。”
殿中安静了。夫差转头看向伯嚭。
“她说的对吗?”
伯嚭躬身。
“臣确实分了心。此女在苎萝村面对臣时,也是这般不卑不亢。”
“臣觉得奇货可居,便没有追究她的条件。”
“奇货可居。”
夫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转向伍子胥。
“相国听到了吗?她连监国使都敢逼,你还对寡人说她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细作。”
“勾践要是能训练出这种女人,他现在应该在姑苏城里坐着了。”
伍子胥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精心设计的陷阱被这个女人用几句实话就化解了。
她看到伯嚭时的反应没有任何破绽。
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装作不认识,只是精准地利用了伯嚭在场的事实来强化自己的刚烈人设。
这正是伍子胥最担心的情况。
她的真实和刚烈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之前更冷了。
“大王,正因如此,才更可疑。”
“一个从未离开过苎萝村的浣纱女,面对大国之君,毫无惧色,振振有词。”
“这不是天性,这是训练。”
施夷光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伍子胥。
她从走进这间殿宇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这个老者在用一双冷眼审视着她。
那种审视不同于夫差的好奇和伯嚭的贪婪。
那是一双在无数白骨和鲜血中浸泡了几十年的眼睛,冰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四目相对,她没有任何闪躲。
“相国说我受过训练,你训练过浣纱女吗?”
伍子胥愣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战场上斩杀过无数敌将,在朝堂上逼死过三位弄臣,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用这种语气反问他。
夫差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正殿。
他笑得比刚才更畅快了,拍了一下王座的扶手,指着施夷光,转头对伍子胥说:“她问你有没有训练过浣纱女。”
伍子胥的脸色铁青,但没有再开口。
施夷光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
今天他在夫差面前被她噎了这一句,日后他会用十倍的耐心来揭她的底。
她把视线从伍子胥身上收回来,重新转向夫差。
夫差还在笑。
她不知道夫差是被她的胆量逗笑了,还是被伍子胥吃瘪的样子逗笑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在姑苏城最危险的两个男人之间,站稳了一只脚。
另一只脚能不能站稳,取决于她接下来在馆娃宫迈出的每一步。
夫差笑够了,靠回王座上,看着施夷光。
“你留下。以后不用住偏殿了,搬到正殿东边的揽月阁去。”
施夷光行礼告退。
走出正殿时,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太湖上的雾气正在散去。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钉在自己的背上。
一道来自伍子胥,冷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另一道来自伯嚭,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他那双眯着的眼睛在暗处一直盯着她。
他在苎萝村就对她产生了兴趣,今天这场觐见让他更确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浣纱女,她身上藏着越国最大的秘密。
现在他回到了夫差身边,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接近这个秘密。
三股力量在馆娃宫的上空各自盘旋,而她赤脚踩在石砖上,一步一步走回揽月阁,手里攥着那只碗沿有裂纹的粗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