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在正殿东侧,三层高,是馆娃宫里离太湖最近的一处楼阁。
施夷光搬进去的当天晚上,就发现了这处楼阁真正的价值。
站在三层的窗边,能看到姑苏城外的太湖渡口,那是吴国水军运粮的必经之路。
夫差赐她揽月阁,是因为这里是后宫视野最好的楼阁之一。离他的寝殿不远不近,既不过分亲近惹其他嫔妃忌惮,也不会太远让他忘了她的存在。
搬进揽月阁的第一夜,她睡不着,站在窗边看着月光下的太湖渡口。
渡口有火光移动,是夜巡的士兵在换岗。
她数了数火把的数量,估算了渡口的大致规模,把这些数字默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她向宫人提出要见东施。
理由简单到拙劣,在苎萝村就和东施一起浣纱,换了地方睡不着,需要旧人在身边。
宫人请示了管事,管事请示了夫差,夫差正在看军报,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准。
东施被带到揽月阁时,施夷光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只粗陶碗。
东施看到那只碗,眼眶就红了。
施夷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脸上几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别哭了。你做得很好。”
东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知道施夷光说的不是客套话,是说她在伯嚭身边做的那些事。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伍子胥在查你进宫的路线。从苎萝村到会稽,从会稽到姑苏,每一段都派人去问了。”
施夷光的手指在粗陶碗的碗沿上停了一下。
施宛在意识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进宫的路线,她从苎萝村被带到会稽,从会稽沿太湖东岸北上,在姑苏城外的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从东门入城。
这条路线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伍子胥顺着这条路倒查回去,他会发现范蠡在苎萝村见过她,她在路上逼伯嚭下令还粮,会她在篝火边和范蠡喝过同一碗水。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致命,但连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还有一件事。”东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窗外太湖的风声盖住。“
伍子胥昨天在朝堂上向大王提出,要大王把你赏给他。”
施宛的心都快停跳了。
施夷光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要求比让她死更可怕。
她是越国献给夫差的美人,如果夫差把她转赐给伍子胥,她就不再是夫差的女人,而是伍子胥的私人财产。
那时伍子胥想怎么审就怎么审,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夫差没有任何立场过问。
越国情报线会直接断在她身上。
“大王答应了吗?”
“没有。但也没有拒绝。”
东施的手在发抖。
“伯嚭说,大王当时的脸色很难看,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再议。”
再议。
施夷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夫差没有当场拒绝伍子胥,说明伍子胥在夫差心中的分量依然很重。
夫差没有答应,说明他舍不得。
一个君王舍不得把刚到手的女人转赐出去,不只是好色,是占有欲在作祟。
夫差可以赏赐任何东西给臣子,但女人不行。
尤其是他还没碰过的女人,还是他刚刚亲自安置在揽月阁的女人。
伍子胥这个要求,触到了夫差作为君王最敏感的神经。
他的东西,别人不能开口要。
老臣也不行。
施夷光把粗陶碗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东施。
“你回去之后,伯嚭问起我和你说什么,你就说我在馆娃宫住不惯,想苎萝村的溪水。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东施用力点了点头。
她不懂权谋,但她懂施夷光。
从小到大,只要施夷光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在盘算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没有多问,把转身出了揽月阁。
施夷光站在窗边,看着太湖渡口的方向。
她必须在夫差做出决定之前主动出击。
她不能等,等待意味着把命运交给两个男人的博弈结果,她从来不喜欢让别人替她做决定。
她要让夫差觉得,把她留在身边比赏给任何一个臣子都更有价值。
她还要让夫差觉得,伍子胥索要她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夫差权威的冒犯。
当天傍晚,她向宫人传话,请求觐见大王。
夫差在寝殿接见了她。
夫差斜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这个动作让施夷光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他在回避她的眼神。
一个君王不会无缘无故回避一个女人的眼神,除非他正在做一个让他心虚的决定。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她转赐给伍子胥。
“何事求见?”
“妾有一事,想请大王恩准。”
“说。”
“妾想请大王赐一个新名字。”
夫差的手指在玉杯边缘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深夜求见,是为了改名。
夫差放下玉杯看着施夷光。
“为什么改?”
“妾叫施夷光。东施从小和妾一起在苎萝村长大,因为比妾瘦弱些,村里人总是拿她和妾比,说她效颦。”
“她为这个事已经受了很多委屈,现在到了吴宫,她不必再受这个委屈了。”
施夷光停顿了一下。
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才是今晚真正的赌注。
她抬起头看着夫差的眼睛,语气从平静转为郑重。
“妾想请大王赐名。从今往后,妾不叫施夷光。妾叫西施,和东施为姐妹。”
“吴国为大,越国为小。妾是大王的人,从名字到人,都是吴国的。”
夫差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求赐名的理由是在保护东施,这说明她重情义。
一个重情义的女人,比一个只懂得争宠的女人更让他放心。
更重要的是,她主动求赐名,等干斩断和越国的纽带,这是对他宣誓效忠的姿态。
一个细作不会主动求敌国君主给自己改名。
改了这个名字,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越国会视她为叛徒,她只能留在吴国,依靠夫差的庇护活下去。
夫差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伍子胥昨天在朝堂上要这个女人时的样子。
老臣站在殿中,语气恭敬,每一句话都在用越国细作的名义逼他把这个女人交出来。
他当时很不舒服,他舍不得这个女人,伍子胥的语气更是让他想起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
在这座宫殿里,有些事情不是他说了算。
伍子胥说是老臣辅佐,实则处处以社稷为重压他的决定。
现在这个女人跪在他面前,主动求他赐名。
伍子胥说自己看人不如他,自己倒要让这位老臣看看,自己看中的女人,是不是他口中别有用心的奸细。
“起来。以后你就叫西施。西施,西施。”
夫差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
“这名字比施夷光好。施夷光太软了,西施听着就硬气。”
“谢大王。”
“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句话,妾不知道该不该说。”
施夷光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在夫差和伍子胥之间插了一把刀。
但她必须说。
伍子胥已经出手了,她没有退路。
“说吧。”
“相国在朝堂上质疑妾是越国细作,妾不怪他。”
“相国是托孤老臣,忠心社稷,怀疑一个从越国来的女子是应该的。”
她抬起头看着夫差的眼睛,“妾听说相国昨天向大王索要妾。”
“妾觉得相国不是在怀疑妾,他是在挑战大王的威严。”
夫差的笑容淡了一些。
“大王在正殿里亲口认定妾不是细作,可是相国第二天就向大王索要妾。”
“他根本不把大王的判断放在眼里。”
“妾是什么人不重要,但大王的脸面重要。”
“相国今日可以索要妾,明日就可以索要别的东西。妾不是为了自己说这些话,妾是为了大王。”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夫差手里的玉杯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施夷光从他搁杯的动作里读出了他内心的波动。
这个动作是压抑。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夫差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那个念头。
伍子胥功高震主,已经越界了。
夫差没有发怒。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女人挑拨的昏君,可西施的话没有挑拨。
她只是把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换了一个角度说出来。
这个角度让他不舒服,不舒服的原因是他没法反驳。
“这些话寡人记住了。”他重新拿起玉杯,转了一下。
“你回去吧。揽月阁的风大,晚上把窗关好。太湖边的水汽重,别着凉。”
施夷光行礼告退。
走出寝殿时,夜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施宛在意识中举起了手,给第一世比了个心。
她太爱自己这第一世了。
她今晚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求赐名是真心的,保护东施也是真心的,挑拨夫差和伍子胥的关系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必须在伍子胥查清一切之前先下手为强。
今晚这把刀插进了夫差和伍子胥之间,伤口不会马上溃烂,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化脓。
等到伍子胥再次在朝堂上公然反对夫差的那一刻,这把刀就会从旧伤口里重新刺出去,刺得比以前更深。
这把刀是一个浣纱女亲手插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