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的战船出现在太湖西岸的那个清晨,湖面上起了大雾。
雾是从东边飘过来的,浓得像是整片太湖的水都被煮开了。
范蠡站在船头,看着雾气一寸一寸吞没远处的姑苏城轮廓。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雾散之前,三路兵马必须全部到位。
太湖西岸的佯攻船队由他亲自坐镇,北上的断后部队昨夜已经出发,直取姑苏的主力在等最后一道命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舱。船舱里没有人,只有一把短剑搁在案上。
那把剑是铸剑坊最后一批淬火的青铜剑里,唯一一把没有刻“越”字的。
他让工匠把剑身磨薄了三寸,护手改成适合女子握持的弧度,剑鞘用的是苎萝村溪水边最常见的竹根。
这把剑是给一个在揽月阁窗边站了太久的女人的。
雾气开始散了。他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姑苏城的方向。
战鼓声在湖面上炸开,越国的战船破雾而出。
西施是在睡梦中被战鼓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太湖方向的雾气还没散尽,湖面上已经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移动。
是战船,越国的战船。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些粗陶碗的碎片还在,晨光透过雾气照在碎片上,每一片都泛着淡淡的青光。
她拿起一片,碎片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纹在指尖微微发凉。
东施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
她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但脸上还是那种压得很稳的平静。
越国的战船打进来对她来说不是危机,是等了太久的终点。
“他们来了。”东施把茶放在窗台上,看着远处湖面上越来越近的战船。
她没有说“越国”两个字,在吴宫里她从来不提这两个字,即使在只有两个人的揽月阁里也从不。
西施把碎片放回窗台上,那片碎片和另外几片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她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麻衣。
那是她从苎萝村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衣服,在馆娃宫换了锦衣华服之后从来没有再穿过。
每过一段时间东施都会拿出来晒一晒,不让它发霉。
西施把麻衣穿在身上。
这件与她在苎萝村第一次见到范蠡时穿的,是同一件衣服。
“走吧。”她往外走去。东施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施宛在意识中跪地,她在感谢太湖的这个时空隧道,她本来以为要二十年,实际只过了几个月。
揽月阁的窗台上那些粗陶碗的碎片还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它们安静地搁在石砖上,像一小片被风吹落的湖光,也像一双在暗处睁了太久的眼睛。
远处太湖上的战鼓声越来越密,雾气已经完全散了。
吴宫大乱。
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有人抱着绸缎往外冲,有人跪在地上哭喊,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逃。
西施穿过混乱的宫廊往正殿方向走去,几个宫女看到她纷纷避让。
在吴宫里,她的眼神比夫差的剑更让人不敢直视。
她走过那截宫廊时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个拐角,那天晚上西施和伍子胥擦肩而过,当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现在伍子胥已经死了,她还在。
夫差站在正殿的高台上,已经披上了战甲。
他看着西施走过来,穿过空荡荡的殿前广场。
一身粗麻布衣,赤脚踩在石砖上,和几个月前第一次走进这座正殿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是越国的人。”
“是。”
“伍相国说得对,寡人应该早点杀了你。”
“大王没有杀我,是因为大王不相信伍相国。”
“大王不信伍相国,是因为大王信自己。”
西施站在高台下面看着他,和他们在正殿里第一次对话时一样的距离。
“大王伐齐的决定是对的。”
“大王之所以被趁虚而入,是因为大王从来不信任何人,包括那些真正愿意替大王守住后方的人。”
夫差沉默无语。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挥了挥手。
“走吧。趁寡人还没后悔。”
西施转身往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正殿,也没有看那个站在高台上穿着战甲的男人。
她穿过吴宫的宫门,沿着姑苏城的街道往太湖方向走。
身后吴宫的火焰冲天而起,浓烟遮住了半个天空。
战鼓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在整座城市里回荡。
西施耳边只有一种声音,太湖水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和她在苎萝村溪水边听到的,一模一样。
正殿前的广场上,范蠡正从另一侧穿过烧焦的宫门。他身上的甲胄沾满了烟尘和干涸的血渍,手里的剑还没来得及入鞘。
他刚指挥完最后一批战船的靠岸清理,正穿过正殿广场准备前往姑苏城的西门接管城门防务。
他停住了。
广场对面的宫廊下,一个穿浅灰色麻布旧衣的女人正从台阶上走下来。
她赤着脚,头发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走路的姿势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溪水边的石头上走了很多年。
她身后是燃烧的吴宫,是倒塌的宫墙,是满地的碎瓦和焦木。
她踩在灰烬上的赤脚没有一丝犹豫。
西施也看到了他。
她停下来,站在台阶最后一级上,和广场上的范蠡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范蠡穿着甲胄,脸上全是烟尘和汗渍,手里那把剑还在往下滴着什么。
西施穿着旧麻衣,头发有些散了,耳垂上还有刺客留下的那道细小的疤痕。
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来了。”西施说。
“我来了。”
“剑铸了多少把?”
“五千。够灭吴。”
“粮仓呢?”
“都填满了。够越国吃到明年秋收。”
西施点了点头。
她问的不是剑和粮食,是问他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
范蠡答的也不是兵器和粮草,是告诉她他做到了。
他答应过她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
“商队还走吗?”
“走。官营军工稳定之后,民间商路也全部恢复了。”
“你之前在苎萝村让我保护的那几家蚕农,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商号。”
“我爹娘呢?”
“都安顿好了。你爹的风湿今年冬天没有犯,你娘养的鸡又下了一窝蛋。他们让我转告你,家里的门一直开着。”
西施沉默了。
她问的问题范蠡全都答上来了,每一个都答得具体而笃定,没有一句“放心”,但每一句都在告诉她可以放心。
西施看着范蠡脸上的烟尘和血渍,范蠡看着西施袖口的毛边和耳垂上的疤。
二十步的距离,几个月的时间,一整座被烧成灰烬的吴宫横亘在他们之间,但他们的目光已经跨了过去。
“走吧。”范蠡说。
西施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跟着他往外走。
东施跟在后面,手里还挎着那个竹篮,竹篮里放着西施的粗布包袱和那些碎陶片。
远处太湖上的战鼓声渐渐停歇,被风吹散的火星落在湖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越国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姑苏城的城楼,灭吴的战事结束了,但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太湖边那场迟到太久的对话,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