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
西施让东施按完整比例画了那把剑,标注了重量,和吴国伐齐的情报一起送了出去。
伍子胥死了,剑的来源还是要查一下,如果越国有人向吴国供剑,那恐怕事情就不只是剑那么简单了。
西施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范蠡。
范蠡在铸剑坊的炉火前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眼前是新淬火的青铜剑,剑身暗青,刃口泛着冷光,硬度够刺穿吴国骑兵的皮甲。
这批剑是发兵前最后一批,按清单应该今天全部装车运往前线。
随从在旁清点了三遍,每一次报出的数字都一样。
少了一把。
“朱家这个月少交了一把剑。”随从把清单递过来,手指点在朱家的栏位上。
“上个月也少了一把。上上个月少了两把。每次都是朱家。”
范蠡接过清单。朱家的铸造坊在签官营军工协议之后产能一直很稳定。
最近三个月连续出现“合理损耗”,每次一两把,加起来就是五把。
五把剑在五千把的订单里确实可以忽略不计。
朱成在搞损耗,在试探朝廷的底线。
“朱成现在在哪?”
“在自家铸造坊里,说是亲自盯最后一炉。”
范蠡把清单还给随从,吩咐备马。
他翻身上马往城南朱家铸造坊驰去,一路上在脑中把所有和朱成有关的账目过了一遍。
朱成签协议之后一直没有主动找过麻烦,朝廷的订单按时交付,损耗也在合理范围内。
如果不是连续三个月都恰好少一把剑,他不会在这个节点亲自去朱家的铸造坊。
现在是发兵前的最后关头,前线需要的兵器每天都在往外运。
如果这个时候朱成突然停产配合调查,其他两家贵族也会趁机观望,整个兵器供应链可能在决战前夕出现缺口。
朱成在赌的就是这个。
赌范蠡不敢在发兵前动他。
朱成的铸造坊里炉火正旺。
他站在熔炉前亲自盯最后一炉剑的淬火,看到范蠡走进来,脸上堆起笑容,拱手迎上来。
“范大夫怎么亲自来了?这批剑马上就出炉,保证按时交付。”
范蠡没有寒暄。他站在熔炉前看着翻滚的铜汁,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朱家主,最近三个月的损耗比之前高了不少。”
“矿山收走之后新矿的铜料杂质偏高,铸剑的时候废品率确实比以前高了一些。”
“我已经让工匠尽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不会影响朝廷的订单。”
朱成的语气很诚恳。
“上个月损耗一把。上上个月两把。这个月又少一把。”
范蠡转向朱成。
“朱家主在铸造坊做了几十年兵器生意,合理损耗的浮动范围不会超过半年一两把。”
“连续三个月每月都有损耗,是你的人在炉台上做了手脚。”
朱成的笑容僵住了。张嘴想解释,范蠡没有给他机会。
“第一批被私藏的铜料你转移到吴国换了钱。签协议之后你以为我不会再查账,就换了一种方式。”
“每个月从朝廷的配额里扣一把剑的铜料,攒够一批再私下卖给吴国。”
“范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某签了官营军工协议之后一直按朝廷的订单铸剑,从来……”
“剑在哪里。”
朱成不说话了。
他在权衡,继续否认下去还是承认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着范蠡,脸上那个商人式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被逼到墙角的坦诚。
“剑在这里,五把。一把不少。我没有卖给吴国。”
范蠡沉默了一下。这个答案出乎他的预料。
“为什么私藏?”
朱成从炉台下面取出一个用麻布裹着的长条包裹放在案上。
打开之后里面是五把青铜剑,剑身比朝廷订单上的标准剑短一寸,剑柄更窄,护手弧度也不同。他拿起其中一把递给范蠡。
“朝廷铸剑坊的剑太重了,不适合近卫使用。”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试更轻的配方,想等定型之后直接向大王提议成立一支轻装近卫营,专门负责王宫的夜间巡逻。”
“上次揽月阁那个刺客的事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越国的贵族铸的剑,差点杀了一个越国送进宫的女人。”
“如果夫差查下去,朱家的族徽在那把剑上,我朱成跳进太湖都洗不清。”
“我私藏这几把剑是想铸一批更好的剑。”
“大家他知道朱家虽然签了官营军工协议,但朱家的手艺还是越国最好的。”
范蠡接过剑掂了掂分量。剑确实更轻,配重比例调整过,重心更靠近剑柄,挥起来比标准剑更快。
朱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一种被人误会的委屈。那种委屈让他的话听起来像是真的。
“范大夫,我朱成做了一辈子兵器生意。钱我赚够了,现在想赚的是名声。”
“伍子胥死了,夫差北上伐齐之后吴国空虚,越国极可能借机发兵灭吴。”
“这个时候我把剑卖给吴国,吴国灭了谁付我尾款?”
朱成把五把剑全部摊在案上。
“这五把剑我今天就派人送到铸剑坊入库。”
“但我要一个机会,灭吴之后,让近卫们试试朱家的剑。”
“如果他们说好用,朝廷的轻装近卫订单给我朱家。”
范蠡看着案上那五把剑。
每一把的形制都和刺穿西施手背的那把剑一模一样,只是更轻更窄。
他拿起其中一把举到眼前,剑身上没有刻任何族徽。
朱成不敢在私铸的剑上刻族徽,私铸本身就是叛国罪。
刺客那把剑上刻了族徽,是想让人以为刺客是越人。
“签协议之前你转移了一百五十斤铜料。那批铜料去了哪里?”
朱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被人截了。我派去送货的人在太湖渡口被一队吴国士兵拦住,铜料全部被没收。”
“我不敢声张,私藏铜料本身就是重罪。
“这批铜料后来被伍子胥收进了吴国的兵器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
“刺杀西施的那把剑应该就是从这批铜料里铸出来的。”
范蠡把剑放回案上。
这批铜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伍子胥早就发现了朱家和吴国兵器商之间的私下交易,但他没有拆穿。
如果西施死了,查下去会查到朱家,查到朱家就等于查到越国朝廷。
夫差会怀疑整个越国的忠诚,伐齐计划会被搁置,灭吴的机会窗口也会被关上。
一箭三雕,伍子胥在被赐死之前还留了最后一步棋。
现在这颗棋子随着伍子胥的死变成了废子。
范蠡把剑放回案上,看着朱成。
“灭吴之后,这把剑的配方可以提。”
“但现在,这批私铸剑全部按废品回炉,一件不留。”
“轻装近卫的事,等班师回朝之后再说。”
朱成低下头把五把剑重新包好。范蠡走出铸造坊,翻身上马。
朱家的问题暂时稳住了。
姑苏城外的越国酒馆里,钟掌柜发现街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关了一天。
那个位置是吴甲长期盯梢的点,窗户一直开着,不管刮风下雨都开着。今天突然关了,说明吴甲不在那里。
盯梢的人不会无故离开盯梢点,除非他找到了更重要的事。
或者更糟,他已经不需要盯了。
钟掌柜没有慌张,照常开店,照常卖酒。
陈午拎着空酒壶来取酒时,钟掌柜压低声音告诉他不远处茶楼的窗户关了,今天别取酒,直接走。
陈午没有多问,接过酒壶转身出了酒馆。
当天晚上西施收到消息后只说了一句:在窗口摆一盆兰草,重新开窗的时候把兰草收回去。
兰草在,说明一切正常,兰草收了,说明有危险,不要进门。
吴甲是凌晨时分回来的。
茶楼二楼的窗户重新开了。
钟掌柜在第二天早上就知道危险没有解除。
吴甲只是离开了一会儿,不是放弃了。
伯嚭在边境截获了一支运酒的商队。酒坛里没有违禁物品,通关铜符也是真的。
这支商队正是负责将姑苏情报运转回越国的核心环节之一。
伯嚭没有声张,把商队放行了,他已经知道了越国商队在吴国境内的运作模式。
铜符免检、酒坛夹带、定期往返。
他把铜符上的编号全部拓下来,派人送往姑苏,准备在夫差伐齐之后给他一个完整的越国地下情报网络分布图。
当天下午,西施在酒馆的情报中得知了边境商队被扣留的消息。
她看完帛片后沉默了很久。
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
伍子胥刚死,伯嚭就截住了越国商队,这说明伯嚭的调查早就开始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
现在夫差要北上伐齐了,伯嚭需要一个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情报来巩固他在夫差面前的地位。
西施把帛片烧了,吩咐东施今天开始不再去酒馆取酒。
同一天傍晚,陈午最后一次来酒馆,告诉钟掌柜自己即将随夫差北上伐齐。
会稽王宫里,勾践在王座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范蠡站在殿中,刚把发兵方案呈报完毕。
太湖西岸佯攻,北上断夫差归路,主力直取姑苏,三路并进。
勾践知道越国为了这一刻已经准备了太久,矿山、粮仓、商路、情报网,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勾践沉默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叩着,和夫差在朝堂上驳伍子胥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大王在想什么?”
“夫差北上伐齐,吴国空虚。这是越国等了十年的机会。”
“夫差不是蠢人,他敢在这个时候北上,就说明他相信吴国后方足够稳固。”
“或者说,他相信某个人能替他守住后方。”
“伯嚭。”
“伯嚭是监国使出身,擅长查商路。”
“他在边境扣了一批越国的商队,虽然没有查出违禁物品,但他肯定已经摸到了越国情报网的运作模式。”
“如果伯嚭在夫差伐齐期间查出西施的身份,夫差会立刻调头南下。”
“我们必须在伯嚭查到西施之前攻下姑苏。”
范蠡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勾践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如果伯嚭查到西施,西施会成为弃子。
勾践不会为了救一个卧底而放弃整个灭吴计划。
范蠡铺开帛片写下一道命令。
商队改走山路,绕开边境关卡;姑苏城内所有情报传递暂停三日;潜伏人员除非紧急情况不得联络。
他把笔搁在案上,走出偏殿。
他今晚还有一个城寨要去巡视,前线等着这批兵器,他不能停留。
就像他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让任何人看出他对那座揽月阁有过片刻的犹豫。
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城门方向,只剩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