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是在自己的府邸里接到赐死令的。
夫差没有在朝堂上宣布,他不想让满朝文武围观。
一个内侍带着一把剑和一封帛书去了伍子胥的府邸。
帛书上只有短短数行字。
子胥不负先王,寡人亦不负子胥。
这把剑是先王赐你的属镂剑,你自己了断。
内侍把剑放在案上,退到门外等候。
伍子胥看着那把剑。
属镂剑的剑鞘已经旧了,铜扣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铜锈。
当年先王把这把剑赐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从楚国逃难来的亡臣,头发乌黑,腰背笔直。
先王握着他的手说,子胥不负寡人,寡人必不负子胥。
五十年了,这把剑从来没有出过鞘,因为先王说过,这把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提醒持剑者的。
君王不负你,你也不许负君王。
现在夫差把这把剑还给他,剑鞘还是那个剑鞘,
里面的剑刃已经磨了五十年,终于要见血了。
他伸手握住剑柄,指节上的皱纹在铜灯下显得格外深。
他没有怨恨夫差。
夫差不是昏君,一个昏君不会忍他到今天。
夫差只是长大了,从一个需要老臣扶着走路的年轻君王,变成了一个不想再被任何人扶着的男人。
伍子胥挡了他的路。
伍子胥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伍子胥的存在本身让夫差觉得自己没有真正坐稳那个王座。
伍子胥忽然想起那个站在宫廊上和他四目相对的女人。
施夷光,不对,她现在叫西施了。夫差赐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从偏殿出来,在宫廊拐角撞见西施从夫差寝殿的方向走过来。
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他当时就知道这个女人在夫差面前说了什么。
不需要偷听,只需要看夫差退朝后的表情和西施深夜从寝殿出来的时间就足够了。
他低估了西施,整个吴国都低估了她。
她不是一个凭美貌取悦夫差的女人,是一把被越国磨了太久的剑。
藏在剑鞘里,等着在最关键的时刻刺出来。
他把剑从案上拿起来,手很稳,和他在战场上握剑时一样稳。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竹简,用笔蘸了最后一点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这是他的遗言,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挖我双眼,悬于姑苏东门。
我要亲眼看着越国的军队,从那道门进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案上,将竹简端端正正放在剑旁。
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推开房门,对守在门外的内侍说了最后一句话。
“替本相转告大王,先王托付的事,臣做完了。”
“以后的路,大王自己走。”
他回到案前跪坐下来,拔剑出鞘。
属镂剑的剑刃在铜灯下泛着冷光,剑身上的霜纹还和五十年前一样锋利。
他横剑于颈,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听到的不是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是太湖的水浪声,和五十年前他从楚国逃到吴国时在太湖边听到的,是同一种声音。
消息传到寝殿时,夫差沉默了很久,铜灯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好几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水。
“按国礼厚葬。双眼不必悬于东门。”
内侍领命退下。
夫差独自坐在案后,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和那天在朝堂上驳伍子胥时一模一样。
叩完之后,夫差把手收进了袖子里,没有人看到他攥紧的拳头。
伍子胥是先王留给他的剑,现在剑断了,他手里空了。
伯嚭在府中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翻阅边境商队的巡查记录。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沉默了片刻,说了四个字。
“相国走好。”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送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出远门。
他说完之后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伍子胥是先王托孤的老臣,说赐死就赐死了。
夫差对宠妃再宠爱,能比先王托孤的老臣更重吗?
这个念头让他后脊发凉,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把巡查记录合上,重新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消息传到揽月阁时,西施正坐在窗边。
东施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把茶放在窗台上,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伍子胥死了,大王赐的剑。”
“他死前留下一句话,挖他双眼悬于东门,要看着越国军队从那道门进来。”
西施接过茶,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回窗台上。
窗外太湖的水浪一层一层往岸边推,和她在苎萝村溪水边听到的水声是同一种节奏。
西施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东施意外的话。
“去把埋在桂花树下的碎片挖出来。”
东施愣了一下。
“那只粗陶碗的碎片?”
“碗碎了,碎片还在。挖出来,洗干净,放在窗台上。”
“放在窗台上做什么?”
西施看着东施,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得意,也不是张扬,泛着一个人终于搬掉了压在心口最大那块石头之后,身体里自然泛上来的轻松。
施宛在意识中也松了一口长气。
“放在窗台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我连伍子胥都能熬死,还怕熬不过几只躲在暗处的耗子?”
东施看着西施,西施也看着东施。
东施笑了。
她转身出了揽月阁,往后院走去。
她走路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手背上那根麻绳打的结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东施在桂花树下蹲下身,用双手扒开泥土,把那些碎陶片一片一片挖出来。
泥土潮湿松软,碎片上沾满了细小的桂花须根。
根须裹着陶片,像是桂花树用自己的方式替西施保管了这些碎片。
东施把碎片捧回揽月阁,用清水一片一片洗干净。
泥土被洗掉之后,碗沿那道细小的裂纹又露了出来,和在苎萝村溪水边被沙石磨出来时一模一样。
西施亲手把碎片一片一片排在窗台上,从窗口往远处看。
太湖水浪在阳光下闪着光,碎片上的釉光和湖水的反光交叠在一起,每一片碎片都映着太湖的倒影。
那只碗曾经是她和东施在渡口用血换回来的情报线起点,盛载过她在苎萝村溪水边喝水的日常,做过她在监国使面前喝谈判的武器,在篝火边见证过和范蠡是共饮的盟约。
现在碗碎了,碎片还在。她把它们从桂花树下挖出来放在吴宫最高的揽月阁窗台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刺客的疤还在她手背上,但伍子胥已经不在了。
这座吴宫曾经最面临危险的女人,现在正把最能威胁她的人留下的遗言踩在脚下,用的是那只从苎萝村一路走到姑苏的粗陶碗的碎片。
消息会从揽月阁传遍吴宫,从吴宫传遍姑苏,从姑苏传回会稽。
范蠡会知道伍子胥死了,死前留了一句话。他会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灭吴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