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的烛火在夜风中晃了一下,西施正坐在铜镜前拆散头发,窗外太湖渡口的火光和往常一样明灭有序。
她手指在发间停下来,铜镜里映出窗台上那只粗陶碗的位置。
碗已经碎了,碎片埋在桂花树下。
她让东施在碗原来搁的位置放了一小盆野兰,兰草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和当初那只碗沿的裂纹在月光下泛出的碎银光泽完全不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关窗,只是侧身站在窗框后面。
窗外没有脚步声,没有铁甲碰撞,什么都没有。
但她就是知道外面有人。
施宛也感觉到了危险,她不能发声,只能在意识中拼命晃动身体,想提醒西施。
但没有用,她无能为力。
西施习武的时间不长。
范蠡在古寺教她的寸劲原理帮她打通了发力的关窍,近卫们教她的剑法碎片被她融会贯通成了自己的东西。
但她真正学会的不是招式,是观察。
看溪水看了十几年,水的流向偏一寸她就知道上游有石头;看近卫练剑看了几个月,空气里的气流偏一分她就知道有人站在不该站的位置。
现在窗外那股气流就是偏的。
她没有回头,从铜镜里看着身后那扇雕花木门。
门闩完好,烛火稳定,窗外太湖的风和往常一样带着水草的气息。
风的节奏不对。
风是一阵一阵的,每阵风之间有短暂的间歇,而那股气流没有间歇,一直在同一个位置稳稳地压着。
有人在窗外站着,站了很久,在等,等她吹灭烛火。
她没有吹灭它。
她把头发重新盘起来,用范蠡在古寺给她的那根竹管当簪子插进发髻。
竹管是中空的,里面原来装的是情报。
情报早就烧了,现在里面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青铜针。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短剑,剑身窄而薄,是越国铸剑坊新淬火的配方,硬度够刺穿皮甲。
她把短剑反握在手中贴在腕内侧,然后走到门边把门闩拨开。
风从太湖方向猛灌进来,扑灭烛火的瞬间,一条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
动作极快,落地无声,显然不是普通的刺客。
刺客落在铜镜前的位置正是西施刚才坐过的地方,一剑刺在铜镜上,铜镜碎裂,碎片飞溅。
如果她还在那里拆头发,这一剑已经穿透她的后颈。
西施在烛火灭掉的同一瞬间侧身避开,短剑从腕下翻出,反手削向黑影的手腕。
黑影的反应也快,剑锋一转格住了她的短剑。两刃相交发出一声脆响,火光溅起的一瞬间西施看清了对方的脸。
一张陌生面孔,眼睛很冷,不是普通的劫匪,出手的架势是行伍出身。
手里那把剑的形制不是吴国军队的标配,是贵族私家铸造坊的特制剑。
朱家的手艺,越国的矿。
那一剑劈在她耳侧的墙面上,碎石飞溅,她的耳廓被碎片划过,血沿着耳垂滴在肩膀上。
她没有退,借着对方剑势未收的空隙往前逼了一步。
寸劲的发力点在掌根,她把全身力量集中到掌根上,在极短距离内猛击对方握剑的手腕。
刺客手腕一震,剑脱手落地,插在她脚边的木板上嗡嗡作响。
刺客没有去捡剑,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朝她咽喉刺来。
西施闪向侧面,顺势进击,永远从对手的侧面切入进攻。
她身体往右一侧避开匕首锋芒,同时左手从发髻中拔出那根竹管,拇指一推管底的蜡封,青铜针从管中滑出落在她指尖。
她反手将针刺入刺客颈侧。
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刺客的动作顿了一下,匕首还举在半空,眼神已经变了。
疼是次要,他意识到自己中了计。
那根针是范蠡在古寺塞给她的,告诉她只能在最危急的时刻用。
不图反杀,就为了让对手慢一步。
刺客的身体开始发软。他没有马上倒下,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一扑,匕首划过她握竹管那只手的手背。
血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西施没松手。
刺客倒在地上,颈侧的皮肤开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然后停了。
他死了。
西施靠着墙滑坐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竹管的手背,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掌上全是刺客和自己混合的血。
她第一次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
没有恐惧,也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极度的疲倦,仿佛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在青铜针刺入对方颈侧的那一刻被抽空了。
她弯腰捡起刺客掉在地上的那把剑。
剑身上刻着朱家的族徽。
越国三大贵族世家之一朱氏的族徽。
她认得出这个标记,因为范蠡在密报里提过。
朱成在签官营军工协议之前转移了一百五十斤铜料,去向不明。
现在这批铜料铸成的剑出现在她面前,剑尖指着她的喉咙。
她忽然觉得讽刺。
自己是越国人,越国贵族铸的剑却用来杀她。
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蹲下身,用自己手背上的血在刺客衣襟上按下一个模糊的血手印,然后扯下一截刺客的衣角,把那只血手印连着衣料一起塞进袖子里。
她做完这些之后才喊了东施。
东施冲进揽月阁时整个人在发抖。
她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铜镜碎了,地上全是碎片,刺客倒在西施脚边一动不动。
西施靠在墙上,手背上还在渗血,头发散落,耳垂上的血珠已经凝固了。
施宛在意识中软倒。
东施蹲下来扶住西施的肩膀,声音在发抖。
“我去叫太医。”
“不用。先把剑捡起来。”
东施捡起地上那把剑,看到剑身上朱家的族徽,愣了一下。“这是越国的剑。”
“是朱家铸的剑。刺客是伍子胥的人。”
“他用的剑是越国贵族的剑,朱家在签官营军工协议之前转移了一百五十斤铜料,这批铜料铸成了这把剑。”
西施把沾血的衣角递给东施。
“把这个收好。明天一早去见大王,告诉他今晚有人刺杀我。”
“不用说刺客是谁派来的,把剑和衣角放在案上就行。”
“他看到剑身上的族徽,会自己联想。”
夫差在次日清晨得知了消息。
他没有传召西施,而是直接去了揽月阁。
他走进房间时铜镜的碎片还没清理干净,地上的血已经干了,刺客的尸体被抬走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西施坐在窗边,手背上包着麻布,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神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等一个已经预料到的结果。
夫差站在铜镜的碎片前,东施把剑和衣角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剑身上朱家的族徽在晨光里清清楚楚,衣角上那个血手印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他伸手拿起那把剑,在灯下翻过来看剑身上的族徽,然后又放下。
他没有问刺客是谁,也没有问这把剑为什么是越国贵族铸的。
他只是放下剑,走到西施面前,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
“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不碍事。”
夫差直起身,转向门口的侍卫统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彻查。查刺客的来历,查这把剑是谁铸的,查朱家的铸造坊还在不在越国朝廷的监管之下。有任何线索,直接报寡人。”
统领领命退下。
夫差又看了一眼那把剑,剑身上朱家的族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伍子胥不可能蠢到用自己府里的兵器去刺杀西施,但他会选一把越国的剑,因为越国的剑可以嫁祸给越国。
如果西施只是一般的后宫美人,此刻夫差已经把矛头对准了越国。
但西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用刺客衣襟上那个血手印,把怀疑的矛头重新指向了刺客自己,也指向了刺客背后的人。
夫差把剑放回案上,然后说了一句让殿中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从今天起,揽月阁加派侍卫,每夜两班轮值。西施是寡人的人,谁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寡人灭他九族。”
他看着那把剑,“不管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