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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离间君臣

作者:灶边常客字数:3.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1 22:10:40
第十七章 离间君臣

伍子胥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第三次驳了夫差伐齐的提议。

“大王,越国未稳,不可远征!”伍子胥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须发皆白的他站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殿砖上的铁枪。

“勾践卧薪尝胆,范蠡广积粮草,越国表面上对吴国俯首称臣,暗地里一直在为复仇做准备。”

“大王若此时发兵北上,吴国空虚,越国必趁虚而入,届时大王腹背受敌,悔之晚矣!”

夫差坐在王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发火。

他最近在朝堂上已经很少对伍子胥发火了。

生气归生气,他不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一个老臣吵。

“相国的意思是,寡人不懂用兵?”

“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

“越国是心腹之患,齐国是疥癣之疾。”

“大王应该先除心腹之患,再图疥癣之疾!”

“心腹之患?”夫差的手指停了。

“勾践每年按时进贡,从不拖欠。”

“越国的矿山、粮仓、铸剑坊全都对吴国敞开,监国使定期巡查,没有任何纰漏。”

“相国说越国是心腹之患,证据何在?”

“证据在于勾践这个人。”

“他在吴国为奴三年,睡马棚,尝粪便,受尽屈辱而不发一言。”

“一个能忍到这种程度的人,要么是彻底屈服了,要么是在等一个机会。”

“臣不相信他屈服了,大王也不应该相信。”

夫差沉默了。

他没有被说服,他被伍子胥最后那句话刺痛了。

“大王也不应该相信”,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夫差相信勾践,就是夫差愚蠢。

伍子胥没有直接说夫差愚蠢,但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你不应该相信”。

这和说了也没什么区别。

“容后再议。”夫差站起来,没有看伍子胥,直接退了朝。

他回到寝殿,把侍从全部遣退,一个人在殿中坐了很久。

铜灯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手指搁在扶手上,和朝堂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压着,压到现在还没松开。

他不是在生伍子胥的气,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伍子胥是先王托孤的老臣,是先王留给他最锋利的剑。

但这把剑太锋利了,锋利到满朝文武都怕他胜过敬他这个大王。

西施被传召入殿时,铜灯里的油已经烧了一半。

她走进殿中,看到夫差独自坐在案后,案上没有酒,也没有军报。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夫差那只手还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大王召妾何事?”

“没事。寡人想听你说说话。”

西施走到案前坐下来。

她没有问夫差为什么不高兴,也没有主动提任何话题。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片刻,夫差开口了。

“伍相国今天又在朝堂上驳了寡人的伐齐之议。”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说越国是心腹之患,说寡人不应该相信勾践。”

“你说说,越国现在到底稳不稳?”

“妾不懂朝政。”

“你懂。你说。”

西施看着夫差的眼睛。

他现在不是一个在询问意见的大王,是一个在等别人支持他判断的男人。

满朝文武不敢接伍子胥的话。

他需要一个敢接的人。

“越国每年按时进贡,从不拖欠。越王对大王俯首称臣,从不敢有二心。”

“伍相国说越国不稳,是不信越王的忠诚,还是不信大王的判断?”

夫差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这话说得倒犀利。”

“妾不是犀利。妾只是觉得害怕。”

“怕什么?”

“伍相国每次在朝堂上驳了大王的决议,满朝文武都不敢接话。”

“他们不是觉得伍相国说得不对,他们是怕他。”

“朝堂上怕一个人胜过了敬大王,这个人要做什么,还需要经过大王同意吗?”

夫差的眼神变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妾在苎萝村长大,村里也有族长。”

“族长说话的时候,年轻人都要低头。”

“但如果哪个族长不把年轻人当人看,年轻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恨。”

“宫里和村里,道理是一样的。但村里被记恨的是族长,宫里被记恨的是大王。”

夫差沉默了很长时间。铜灯里的火光跳了一下,他的表情在光影里变了一瞬。

他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沉默中把西施的话从头到尾嚼了一遍,然后发现每一句都嚼不碎。

他没有是因为西施的话才怀疑伍子胥。

伍子胥在朝堂上让他下不来台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舒服了。

西施只是把他心里已经有的那根刺,往里又推了一点点。

推得很轻,轻到他甚至没感觉到疼,但那根刺确实更深了一寸。

“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话,传到伍相国耳朵里,他会怎么对你吗?”

“知道。他会说妾是越国细作,在离间大王和相国。”

“但妾还是说了,因为妾是大王的人,不是相国的人。”

“妾不怕相国说妾是细作,妾怕的是大王被相国架空了自己还不知道。”

夫差站起来,走到西施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既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是一种她在正殿里第一次见到他时没见过的表情。

他在认真听一个女人说话。

这不是宠爱的妃子在撒娇,也不是后宫的美人在争宠。

是一个人在给他分析朝堂上没有人敢碰的话题。

“你这些话,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没有人教妾。妾只会看溪水。”

“溪水往低处流,人心也往低处流。谁的权力大,谁的声音就大”。

“伍相国的声音比大王还大,这不是溪水改道了吗?”

夫差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淡的、若有所思的笑。

他把西施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你回去歇着。这些话寡人记下了,不是记在心里,是记在这里。”

他伸手叩了两下,和他在朝堂上叩扶手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这次他叩的不是扶手,是案下的军报。

那卷军报正是伍子胥今天在朝堂上驳回来的伐齐奏疏。

西施起身行礼,转身要退出寝殿。

“寡人问你。”夫差忽然唤住了她。

“在比武场你接孟勇拳时是怎么想的?”

施宛在意识中开始疯狂警报,火玩大了。

西施伸出还略有红肿的手掌。

“孟勇是老侍卫,手下有分寸,该收劲时会收。”

“他不敢伤我,因为他怕大王,大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我的人。”

“妾上不了朝堂,但不会在任何地方伤大王的尊严。”

夫差笑了,挥手示意西施离开。

西施走过宫廊时,夜风从太湖方向灌过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走到宫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伍子胥。

他应该是刚从偏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来得及归档的奏疏。

两人在宫廊拐角处碰了个面对面,距离不过三步。

施宛本来在意识里拍大腿。

她觉得两千五百年让她模糊了很多记忆,自己退化了,这次穿越让她重新学习一次。

这时她也停下来了。

铜灯的光从远处的殿门口漏过来,把伍子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切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在无数白骨和鲜血中浸泡了几十年的眼睛盯着西施。

西施没有低头。

她迎着那双眼睛,像在苎萝村溪水边迎着被风吹皱的水面。

水面再怎么皱,底下的石头不会动。

“夫人这么晚了还在大王寝殿?”

“大王召妾说话。相国这么晚了还在宫里?”

“老臣在等大王批示军务。”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宫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铜灯里火苗跳动的细碎声响和太湖方向隐约传来的水浪声。

伍子胥没有再说一个字,从她身侧走过,脚步沉稳,轻甲与佩剑的轻微碰撞声在空荡的宫廊里回响。

西施也没有回头。两个人擦肩而过,一句话没有多说,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

伍子胥知道这个女人在夫差面前说了什么。

不需要偷听,只需要看夫差退朝后的表情和她深夜从寝殿出来的时间就能猜到。

西施也知道伍子胥不会善罢甘休。

他能在朝堂上忍夫差,但他不会忍一个浣纱女。

揽月阁的窗台上,东施按她的吩咐把那只粗陶碗的碎片埋在了后院的桂花树下。

碗碎了,但树还在长。

树根会裹住那些碎陶片,就像夫差心里的那根刺已经裹住了伍子胥这三个字,再也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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