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第三次驳了夫差伐齐的提议。
“大王,越国未稳,不可远征!”伍子胥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须发皆白的他站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殿砖上的铁枪。
“勾践卧薪尝胆,范蠡广积粮草,越国表面上对吴国俯首称臣,暗地里一直在为复仇做准备。”
“大王若此时发兵北上,吴国空虚,越国必趁虚而入,届时大王腹背受敌,悔之晚矣!”
夫差坐在王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发火。
他最近在朝堂上已经很少对伍子胥发火了。
生气归生气,他不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一个老臣吵。
“相国的意思是,寡人不懂用兵?”
“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
“越国是心腹之患,齐国是疥癣之疾。”
“大王应该先除心腹之患,再图疥癣之疾!”
“心腹之患?”夫差的手指停了。
“勾践每年按时进贡,从不拖欠。”
“越国的矿山、粮仓、铸剑坊全都对吴国敞开,监国使定期巡查,没有任何纰漏。”
“相国说越国是心腹之患,证据何在?”
“证据在于勾践这个人。”
“他在吴国为奴三年,睡马棚,尝粪便,受尽屈辱而不发一言。”
“一个能忍到这种程度的人,要么是彻底屈服了,要么是在等一个机会。”
“臣不相信他屈服了,大王也不应该相信。”
夫差沉默了。
他没有被说服,他被伍子胥最后那句话刺痛了。
“大王也不应该相信”,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夫差相信勾践,就是夫差愚蠢。
伍子胥没有直接说夫差愚蠢,但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你不应该相信”。
这和说了也没什么区别。
“容后再议。”夫差站起来,没有看伍子胥,直接退了朝。
他回到寝殿,把侍从全部遣退,一个人在殿中坐了很久。
铜灯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手指搁在扶手上,和朝堂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压着,压到现在还没松开。
他不是在生伍子胥的气,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伍子胥是先王托孤的老臣,是先王留给他最锋利的剑。
但这把剑太锋利了,锋利到满朝文武都怕他胜过敬他这个大王。
西施被传召入殿时,铜灯里的油已经烧了一半。
她走进殿中,看到夫差独自坐在案后,案上没有酒,也没有军报。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夫差那只手还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大王召妾何事?”
“没事。寡人想听你说说话。”
西施走到案前坐下来。
她没有问夫差为什么不高兴,也没有主动提任何话题。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片刻,夫差开口了。
“伍相国今天又在朝堂上驳了寡人的伐齐之议。”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说越国是心腹之患,说寡人不应该相信勾践。”
“你说说,越国现在到底稳不稳?”
“妾不懂朝政。”
“你懂。你说。”
西施看着夫差的眼睛。
他现在不是一个在询问意见的大王,是一个在等别人支持他判断的男人。
满朝文武不敢接伍子胥的话。
他需要一个敢接的人。
“越国每年按时进贡,从不拖欠。越王对大王俯首称臣,从不敢有二心。”
“伍相国说越国不稳,是不信越王的忠诚,还是不信大王的判断?”
夫差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这话说得倒犀利。”
“妾不是犀利。妾只是觉得害怕。”
“怕什么?”
“伍相国每次在朝堂上驳了大王的决议,满朝文武都不敢接话。”
“他们不是觉得伍相国说得不对,他们是怕他。”
“朝堂上怕一个人胜过了敬大王,这个人要做什么,还需要经过大王同意吗?”
夫差的眼神变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妾在苎萝村长大,村里也有族长。”
“族长说话的时候,年轻人都要低头。”
“但如果哪个族长不把年轻人当人看,年轻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恨。”
“宫里和村里,道理是一样的。但村里被记恨的是族长,宫里被记恨的是大王。”
夫差沉默了很长时间。铜灯里的火光跳了一下,他的表情在光影里变了一瞬。
他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沉默中把西施的话从头到尾嚼了一遍,然后发现每一句都嚼不碎。
他没有是因为西施的话才怀疑伍子胥。
伍子胥在朝堂上让他下不来台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舒服了。
西施只是把他心里已经有的那根刺,往里又推了一点点。
推得很轻,轻到他甚至没感觉到疼,但那根刺确实更深了一寸。
“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话,传到伍相国耳朵里,他会怎么对你吗?”
“知道。他会说妾是越国细作,在离间大王和相国。”
“但妾还是说了,因为妾是大王的人,不是相国的人。”
“妾不怕相国说妾是细作,妾怕的是大王被相国架空了自己还不知道。”
夫差站起来,走到西施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既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是一种她在正殿里第一次见到他时没见过的表情。
他在认真听一个女人说话。
这不是宠爱的妃子在撒娇,也不是后宫的美人在争宠。
是一个人在给他分析朝堂上没有人敢碰的话题。
“你这些话,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没有人教妾。妾只会看溪水。”
“溪水往低处流,人心也往低处流。谁的权力大,谁的声音就大”。
“伍相国的声音比大王还大,这不是溪水改道了吗?”
夫差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淡的、若有所思的笑。
他把西施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你回去歇着。这些话寡人记下了,不是记在心里,是记在这里。”
他伸手叩了两下,和他在朝堂上叩扶手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这次他叩的不是扶手,是案下的军报。
那卷军报正是伍子胥今天在朝堂上驳回来的伐齐奏疏。
西施起身行礼,转身要退出寝殿。
“寡人问你。”夫差忽然唤住了她。
“在比武场你接孟勇拳时是怎么想的?”
施宛在意识中开始疯狂警报,火玩大了。
西施伸出还略有红肿的手掌。
“孟勇是老侍卫,手下有分寸,该收劲时会收。”
“他不敢伤我,因为他怕大王,大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我的人。”
“妾上不了朝堂,但不会在任何地方伤大王的尊严。”
夫差笑了,挥手示意西施离开。
西施走过宫廊时,夜风从太湖方向灌过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走到宫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伍子胥。
他应该是刚从偏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来得及归档的奏疏。
两人在宫廊拐角处碰了个面对面,距离不过三步。
施宛本来在意识里拍大腿。
她觉得两千五百年让她模糊了很多记忆,自己退化了,这次穿越让她重新学习一次。
这时她也停下来了。
铜灯的光从远处的殿门口漏过来,把伍子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切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在无数白骨和鲜血中浸泡了几十年的眼睛盯着西施。
西施没有低头。
她迎着那双眼睛,像在苎萝村溪水边迎着被风吹皱的水面。
水面再怎么皱,底下的石头不会动。
“夫人这么晚了还在大王寝殿?”
“大王召妾说话。相国这么晚了还在宫里?”
“老臣在等大王批示军务。”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宫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铜灯里火苗跳动的细碎声响和太湖方向隐约传来的水浪声。
伍子胥没有再说一个字,从她身侧走过,脚步沉稳,轻甲与佩剑的轻微碰撞声在空荡的宫廊里回响。
西施也没有回头。两个人擦肩而过,一句话没有多说,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
伍子胥知道这个女人在夫差面前说了什么。
不需要偷听,只需要看夫差退朝后的表情和她深夜从寝殿出来的时间就能猜到。
西施也知道伍子胥不会善罢甘休。
他能在朝堂上忍夫差,但他不会忍一个浣纱女。
揽月阁的窗台上,东施按她的吩咐把那只粗陶碗的碎片埋在了后院的桂花树下。
碗碎了,但树还在长。
树根会裹住那些碎陶片,就像夫差心里的那根刺已经裹住了伍子胥这三个字,再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