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喜欢看人比武。
这是他当太子时就养成的习惯,当了吴王之后也没改。
每隔几天他会在演武场召近卫比试,他自己不下场,坐在高台上看,看到精彩的招式会拍案叫好,看到谁偷懒会直接骂人。
“你们这帮废物!寡人养你们是让你们在演武场上绣花的吗?用力!出剑要狠,收剑要稳,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近卫们都知道大王的脾气,在他面前比试从来不敢留手,因为留手比输了更让他生气。
西施第一次出现在演武场边上时,近卫们以为她是来找夫差的。
夫差也这么以为,他拍了拍身边的席位让她坐过来看。
西施没有推辞,安静地看了一整个下午。
她注意到近卫们的剑法风格各不相同,有人擅长正面劈砍,有人擅长侧面突刺,有人手腕极灵活能在极短距离内改变剑锋方向。
她把这些人的名字和特点默记下来。
她在苎萝村看溪水时也是这样,看一眼就知道哪里的水流最急,哪里的石头最滑,哪里的水草最密。
这是她的本能。
第二次她来的时候,夫差不在
。近卫们自己操练,她在场边站了一会儿,对一个刚练完一套剑法的年轻近卫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那一剑收势的时候肩膀太紧了。肩膀一紧,对手就能预判你的下一剑方向。”
那近卫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他叫陈午,是近卫里最年轻的几个之一,平时很少有人指点他。
“夫人也懂剑法?”
“我不会用剑,但我会看。”
“在苎萝村浣纱的时候要看溪水的流向,水流的方向偏一寸纱就会漂走”。
“看人用剑和看水差不多,偏一寸方向就错了。”
陈午将信将疑,重新练了一遍收势,这次故意把肩膀放松。
剑收回来的时候确实更稳了,变招的余地也更大了。
他收剑入鞘,对西施行了个礼。
“谢谢夫人指点。”
其他近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陆续围过来。
有人不服气,半开玩笑地说:“夫人既然会看,不如看看我的剑法有什么毛病?”
西施看了他片刻。
“你起手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重心偏后。如果对手在你起手的瞬间突刺,你跟不上去。”
那近卫愣了一下。
他的剑法在同僚里算中上,但起手偏慢这个毛病跟了他好几年。
每次比试都被对手抢到先机,从来没有哪个教头能一眼看穿这个细节。
他收剑站好,正色问了一句:“夫人以前真的没练过剑?”
“我只会看溪水。”
从那以后,近卫们开始习惯西施在演武场边出现。
她不是每次都来,每次来也不会待太久。
每次来都会有近卫主动请她看剑。
她从不拒绝,看完之后也不评价好坏,只说方向、重心、发力、步伐这些细节。
她只用眼睛看,不用剑说话,而她的眼睛确实比大多数用剑的人更准。
近卫们私下议论过这件事,但谁也说不清楚一个浣纱女为什么会有这种眼力。
他们只能归结于她是大王宠爱的女人。
大王宠爱的女人,总有不凡之处。
而在这所有的碎片之中,范蠡在古寺教她的寸劲原理始终贯穿着她学到的每一招。
让她在发力时能用最短的距离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她一直没找到机会真正用出来。
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夫差不在,近卫们分成两队比试。
陈午和一个叫孟勇的老近卫对练。
孟勇是近卫里资历最老的几个之一,剑法刚猛,出手不留情。
陈午被他一剑劈退了好几步,孟勇没有收手的意思,继续逼上来。
陈午被逼到演武场边缘,脚后跟碰到了场边的石阶,再退就要摔了。
西施正好在场边。她站起来。
“孟将军,他已经退了。”
孟勇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尊敬,只有不耐烦。
他比陈午大了十几岁,从夫差当太子时就在近卫营当差,最看不惯的就是不懂武艺的人在场边指手画脚。
他收了剑,但语气很冷。
“夫人是觉得末将出手太重?”
“比武场上没有轻重,只有胜负。”
“夫人如果真的会看剑,不如自己下场试试。”
整个演武场安静了。
陈午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很尴尬。
其他近卫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在西施和孟勇之间来回扫视。
西施从场边走到孟勇面前。
“我不会用剑。但孟将军刚才的剑法我已经看了一遍。”
“你每次发力都用足了十成力道,陈午之前也犯过同样的毛病。”
“他说调整之后只用了六成力,出剑反而更快。”
“如果孟将军想试,可以试试只用六成力。我用手掌接。”
此言一出,施宛惊了,第一世在玩火,以手接剑?
孟勇笑了一下,笑得更冷了。
“用手掌接我的剑?夫人怕不是在说笑。”
“我没有说笑。”
孟勇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闪躲。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在逞强。
他把剑放下了。
她是夫差的女人,他不敢砍。
关键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畏惧。
“既然夫人想试,我不用剑。一拳。夫人用手掌接。”
“好。”
西施把右掌举到胸前,掌心朝前。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寸劲的要领。
发力点在掌根,不在手腕,
把全身的力量在最短的距离内传到一个点上。
孟勇一拳打过来。他的拳力刚猛,带着二十多年沙场磨出来的蛮力。
西施的掌根迎上去,在拳掌相触的一瞬间把全身力量集中到掌根,往外猛地一推。
一声闷响。孟勇的身体往后晃了一下,他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有些发红,像撞上了一堵墙。
他抬头看西施。
她站在原地,手臂纹丝不动。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陈午张着嘴忘了合上,其他近卫的表情从看好戏变成了震惊。
孟勇是近卫里资历最老的人之一,剑法刚猛,拳劲更是出了名的狠。
从来没有一个人,更别说是女人,能用一只手掌接住他一拳还能让他后退半步。
孟勇收回拳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对西施行了一个礼,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
“夫人,末将收回刚才的话。”
“孟将军承让了。”
西施转身往演武场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
她走出演武场大门的那一刻,手掌疼得几乎握不住袖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掌根一片通红,正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掌耗尽了她所有的寸劲积累。
她的手掌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级别的冲击。
她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露出任何破绽,把手藏进袖子里,往揽月阁走去。
施宛在意识中疯狂点赞,如果有弹幕的话,应该已经霸屏了。
远处的宫廊下,一个穿灰衣的太监站在阴影里,把演武场上发生的一切从头看到尾。
他不是伍子胥的人。
他是夫差身边的内侍。
专门替夫差留意后宫里的风吹草动。这个太监会把今天看到的告诉夫差。
这不是告密,是如实汇报。
西施不知道他的存在。
夫差很快就会知道他的美人徒手接住了老近卫的一拳。
这一次他不会只把她当成一个宠爱的女人,他会对她产生新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