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东,越国酒馆开张那天,天色阴沉,太湖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腥味。
酒馆不大,门面三间,后院带一个酒窖,门口挂着一面青旗,旗上用越国古篆写着一个“酒”字。
这种字体在吴国很少见,但姑苏是吴国都城,各国商贾云集,一面越国字体的酒旗不算扎眼。
掌柜姓钟,五十出头,瘦长脸,手指粗糙,说话带楚国口音。
他之前在楚国郢都替范蠡打理粮道。
郢都的商号暴露之后范蠡没有让他回越国,而是让他在姑苏开了这家酒馆,专卖越国的酒。
酒馆是公开场合,越酒在吴国有稳定需求,生意不会差。
更重要的是,这里将成为西施在吴国的第二个情报中转站。
东施挎着竹篮走出揽月阁时,西施在窗边叫住了她。
“今天带回来的酒,直接放我房里。我最近睡不好,晚上喝一点。”
东施点头。她知道“睡不好”是借口,酒坛里藏的是情报。
她走到门口,西施又补了一句。
“上次古寺那个姓吴的侍卫,最近还在渡口那边转悠。你路上多绕两条街,别直接过去。”
东施记下了。
她出了揽月阁没有直接往城东走,而是先绕到馆娃宫后面的市集,在布庄里买了一匹麻布,又在药材摊上买了几株当归。
然后才沿着河岸往城东方向走。
东施绕了四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拐进酒馆所在的那条巷子。
吴甲已经在巷子里了。
他不是跟着东施来的,是跟着酒馆来的。
古寺那次之后,他一直没放弃追查那个越国药商的身份。
他把姑苏城里所有和越国有关的商号都摸了一遍,这家新开的酒馆是最近唯一一家有越国背景的新商铺。
一个在楚国做了十几年粮食生意的老粮商,忽然跑到姑苏来开酒馆卖越酒,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盯着。
他已经在这里盯了两天,每天从开门盯到打烊。
酒馆的生意不温不火,来买酒的大多是姑苏城里的越国侨民,偶尔有几个吴国人路过也会进来尝一壶。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他看到东施拐进了这条巷子。
他的目光从酒馆门口那面青旗上移开,落在东施的背影上。
他认得这个背影。
古寺那天,这个女人一直跟在西施身后,话不多,脚步很稳,手背上系着一根麻绳打的结。
她是西施从苎萝村带进宫的贴身侍女,深得西施信任。
这样一个身份的女人,独自走进一家越国酒馆,不管买不买酒,本身就值得注意。
吴甲没有跟上去,只是把身体往墙边靠了靠,继续盯着。
东施推开酒馆的门,让门在身后自然合上。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街对面,但她知道那里站着一个人。
她在拐进巷子的时候余光就扫到了吴甲。
钟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擦酒坛。
酒馆里没有别的客人,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东施走进来,放下手里的抹布。
他在渡口见过东施一次,那是范蠡安排他和西施的人第一次接头的时候。
钟掌柜知道东施是西施在吴宫里最信任的人,也知道东施每次来都带着情报。
东施把竹篮放在柜台上,声音不高不低,和任何来买酒的顾客没有任何区别。
“掌柜的,有没有越国的当归酒?”
钟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
当归酒这个暗号是范蠡定的,当归本身不泡酒,所以越国酒馆里不会有当归酒。
问这句话就说明来的人是西施的人。
“当归酒没有,有越国的黄酒,八瓶一坛,昨天刚到的新货。”
八瓶一坛。暗号对上了。
钟掌柜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坛封好的黄酒放在柜台上。
坛口用泥封着,泥上压着一片干竹叶,竹叶的脉络在泥面上留下细密的纹路。
这片竹叶是暗号的第二层验证。
如果竹叶的脉络纹路和上次接头时约定的一致,说明一切正常;如果竹叶被换过,说明有危险。
东施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竹叶,脉络纹路没有变。
她接过酒坛放进竹篮里,同时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帛片递给钟掌柜。
帛片上用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符号记着西施最近收集的情报。
钟掌柜接过帛片塞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没有看,也没有多问。
他告诉东施下次来取酒时如果门口的青旗挂的是正面,说明一切正常;如果青旗被取下来或者翻了个面挂,说明有危险,别进门,直接走。
东施点头,拎着竹篮转身往外走。她推开门,街对面的墙边已经空了。
她没有停,也没有加快脚步。
东施拎着竹篮往揽月阁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走了两条街之后她才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侧,吴甲没有跟上来。
她知道他不是放弃了,吴甲只是换了位置。
东施刚才推门出来时,吴甲不在墙边,但她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还在盯着她。
东施不知道吴甲躲在哪里,但她知道他还在这条街上。
回到揽月阁,东施把酒坛放在西施面前,把竹叶的脉络纹路确认、青旗正反面信号、钟掌柜的交代全部说了一遍。
西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窗外的太湖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她上次在古寺见过吴甲,用“杀了吧”把他逼退,但这个人没有放弃。
吴甲从古寺追到了这家酒馆。
中间隔了这么长时间,他还在追
。这种人最难对付。
没有证据,只有直觉,而直觉这种东西没办法用证据驳倒。
她让东施以后去酒馆的频率降低,每旬只去一次,时间不固定,路线不固定。
每次去之前,西施会在揽月阁窗台上晾一件麻布衣服作为出发信号。
如果窗台上没有晾麻布,说明情况有变,不要出发。
这是她从范蠡教的情报网络分级管理原则里学来的。
永远不要让对手观察到规律。规律是弱点,没有规律就是防线。
当天晚上,钟掌柜把东施送来的情报混在一批越酒里运出了姑苏城。
这批酒的目的地是会稽,收货人是范蠡设在会稽城外的商号。
酒坛里的帛片会在三天后到达范蠡手里。
届时他会知道夫差对伍子胥的信任正在下降,伯嚭已经查到了铜符发放记录,吴国边境的盘查正在收紧。
而最重要的信息只有一行字:酒馆已被吴甲盯上。
姑苏城东的酒馆门口,青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街对面茶楼二楼,吴甲的身影还坐在那里。他没有等到什么异常,但他有耐心。
他等了古寺那个背影好几天,不差这一晚。